虽然最初殷骁清理一批以仇陆英、高远为首的奕王同党时，那些大臣唯恐自己跟着遭殃，一个个夹紧尾巴做人。

但没过多久，大约是太平盛世的闲饭吃多了，他们忍不住就想管起闲事来，又开始上奏皇帝。

“后宫唯一的皇后还是位男子，你老殷家是想绝后吗？赶紧再立点别的妃嫔，快乐地生孩子防老啊！”

殷骁也不废话，通通赶去西北吃黄沙，并当朝一通怒骂：“国家危难之际，诸位反倒告病回家，弃全城百姓于不顾！如今皇后单刀深入敌营，为朕毁掉奕王多年的谋划，尔等却叫朕废后！”

“正是因你们这帮狼心狗肺、不知恩德之人，庙堂纵有储君，亦无半分将来可言！”

这下子好了，本来还占个天理伦常、祖宗传统的道理在，现在是理也不占，名也不占。

大臣们心下虚怯，只得噤声。

考虑到朝廷里蛀虫是有些多了，光拔出去的奕王下放的钉子都有不少。

正巧三年一次的科举开始，殷骁直接颁布一道御令，广纳天下人才，不仅是楚地，连燕地的百姓都可走科举之路来楚国做官。

另一方面，他也是希望自己在位期间，能够让楚燕两国百姓冰释前嫌，共享繁华。

沈流风的伤一养就养到了这年的冬天，身上好些地方的疤痕难以消除，但人倒是养胖了一些。

身上伤疤多了些，沈流风与殷骁在床上呆的时间就少了些。

沈流风这一辈子没在乎过美丑的人，某次和殷骁愉快玩耍时，那双正处于失控状态的水润眸子，无意间撞进殷骁望向他腿侧那丑陋的“罪奴”二字。

尽管明白殷骁那视线里是忧心、是心疼，他还是情不自禁喉头哽住，怎么也愉快不起来了。

他们都知道那是什么。

当小殷骁还在朗朗读书声中背诵《帝王策论》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小流风被烙下了即将跟随他一生的耻辱。

如果不是因为他身为皇子，这块印记恐怕就要留在他的脸上了。

他将走到哪里都抬不起头，人人都用戏谑厌恶的眼神望着这两个字，然后通过这两个字后知后觉：“啊～这不是那位大名鼎鼎的燕国六皇子、少年常胜将军吗？原来是个罪奴啊～”

他的荣誉将混着他的耻辱成为他永生的噩梦。

那日起，沈流风沉默了许多，好像回到了殷骁最开始跟他逢场作戏时那一滩死水的模样。

——不，比那时还要糟。

那时的沈将军提剑砍他的时候，可不会这般不自信。

殷骁渐渐注意到了沈流风时常发呆落在腿侧的目光——沉郁、沉默、沉重。

他耐心哄了几次，发现并没有起到什么安慰的作用。

那两个字似乎仅仅只要留在那里，便会时不时刺痛他的双目。

解铃还须系铃人，殷骁十分清楚，他唯一能做的，必须是从根源救出沈流风。

殷骁那几日从早朝后就忙得不见了人影，以往明明都一起吃三餐，现在却总派人来叫沈流风自己好好吃，顺便叮嘱白英看着他吃了多少才肯放心。

沈流风难得被白英催着一个人用餐，不仅食不下咽，心里也甚是难过。

直到一个月后，殷骁终于大功告成，兴致勃勃将沈流风蒙着眼睛带到一处皇城中的店家。

沈流风一动不动任由他摆弄身子，殷骁让他忍着些许疼痛，似乎用了什么器具在他大腿上刺入。

沈流风有点明白了他的意图，诧异了一瞬，倒是乖乖地任由他折腾去了。

从大腿外侧蔓延到腰际，细密的疼痛让沈流风直冒冷汗。

等到殷骁结束时，沈流风浑身都被汗水浸湿，他瘫软着身子，被殷骁抱到一旁铺着软毛的躺椅上，由殷骁小心翼翼解开了黑色的眼纱。

沈流风动了动眼珠子，望向自己的大腿，一株墨梅从他的腿间盘桓缠绕至小腹，那曾经两道象征着冤罪的烙印被另外两个字给取代了。

——爱妻。

他久久地愣住了。

刚刺好的文身不能摸，殷骁便从身后拥住他，将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

“等我们死后，连墓碑上我也要刻这两个字。”

“……”沈流风不知该说什么，他仰起头，闭上眼，微微向上弯的嘴唇碰了碰殷骁的嘴角，“那我就给你刻——”

“妻。”

*

殷骁虽有想法要把沈流风永远锁在景和宫，但他心里也清楚，那不是沈流风想要的。

到了来年春天，他甚至还要亲自送已经身体康复的沈流风上马，赶到楚皇给他“册封”的领地去。

燕与楚若要和平共处，两方君主做出表率能让事情简单很多，所以殷骁不得不放沈流风离开。

殷骁心里烦躁得很，沈流风此次立刻，便是“燕王”了，他要处理的事务不比他这个皇帝少。

他们能在一起的时光这就减少了好多。

不过。

他仰头望着沈流风骑上高头骏马，回眸，踏马扬起他已多年未曾见过这般灿烂得意的笑容，又觉得一切都值了。

“此去一路顺风，务必与我多通信。”

殷骁走近他的马前。

“嗯。”

沈流风生涩地控制缰绳，多年未骑马了，他的手艺都生疏了不少。

他见殷骁走了过来，便倾过身子，趁着殷骁仰头，于他唇边落下一吻。

或许身边的大臣士兵们会用异样的目光看着他们，可情人分离，不舍总是要大于一切的。

“等我回来。”

他嘴巴张张合合说了什么，殷骁脑袋发懵也没听见。

一心沉浸在沈流风竟然当众亲了他的震惊中，直到沈流风领着一大帮子人策马向燕地狂奔，他也没有回过神。

快马加鞭几日后的夜里，沈流风风尘仆仆赶到燕王府，见到了杜峥嵘。

从师生二人从皇宫久别重逢后，杜峥嵘便顺从了殷骁的意思回到燕国，在沈流风伤好之前，替他料理燕国。

这对阔别已久的亦师亦友，聚在一起聊天喝酒，直喝到酩酊大醉，才泪眼汪汪地趁兴而归。

当晚，沈流风回到房里，只记得自己迷迷糊糊脱了鞋袜，倒头就睡过去了。

不知是醉过头了，还是做了一场梦。

他隐约觉得好像有人搬动他的身体，替他擦身净体，又抱着他的嘴巴啃来啃去，最后将什么硬硬的东西覆在他的手腕上。

大约是梦吧。

他这样心安理得地想着，狠狠放纵自己睡了一场大觉。

第二日中午，沈流风酒后头疼地苏醒了过来。

他的双眼还泡在迷蒙的醉意里，看见面前的人，以为自己是在景和宫的龙床上，下意识捧着对方的脸颊吻了上去。

然而下一瞬，铁链叮当哐啷的声音吓醒了他。

沈流风赶紧低头看去，自己的手腕脚踝上莫名其妙伸出了四条黑色的粗壮锁链，分别绑到了四方床柱上。

他心头震荡了一下，第一时间以为自己是遇到了敌袭。

抬头却看见一张笑吟吟的脸庞，哪里带着一点刚刚睡醒的朦胧。

？！

沈流风愣住。

可不就是应该远在千里之外的殷骁么。

这个点能在这里看到他……

合着他前脚刚走，殷骁后脚就跟过来了？？

殷骁与他震惊到骤然圆睁的眼眸对上，勾起笑容，惬意地亲了亲他的唇角，好似开悟到真理般，极度愉悦道：“君不来就我，也可以我自来就君不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