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茵盎然的初夏，暖阳漫过景和宫的窗棂。

床边那人身形修长，从日中站到日落，身影被日光拉长，投射到床帏上。

憨睡在龙床里头的人似有所感地扇了扇眼睑，忽地叮咛了一声，睁开了懵懂的眼眸。

“殷骁……”沈流风刚睁开眼，就哑着声音下意识唤道。

他声音虽然不大，但胜在周围安静，床边那人自然是听见了，可他却一动也不动，像个伫立在那里的稻草人。

沈流风很快就注意到了床边的那道影子。他动了动手指，连着筋脉传过来的酸痛却让他忍不住皱眉。

痛，太痛了，浑身的骨头都像被打断了似的痛。

有些被烙铁烫过的地方，简直就像缺失了那一块肉，只叫他想打滚压一压这股酸麻的疼痛。然而他刚一动，身体便又是一番死去活来的痛。

原先他一个人在地牢里，甚至还敢言语上激怒奕王殷承骅。

可一旦回来了，他才觉得这痛实在是极难忍受。

尤其是在一个会为他的死而伤心的人面前，这痛便格外令人心烦。

他不由鼻尖一酸，嘟囔着又轻唤了一声：“殷骁……”

殷骁本想着等沈流风醒了，他一定要让沈流风知道他有多生气，必须让他下次再也不敢这么不爱惜自己的性命。

但家养的鹦鹉出去闯荡受伤了，回来后嘤嘤得要抱要哄，做饲主的哪里还会舍得生什么气。

他叹了口气，撩开床帏，整个人暴露在沈流风的视线：“别动，你伤得太重了，昏睡时虽然敷了药，但仍要养好些时日。”

他倒了杯水，喂到沈流风湿润的唇边。

沈流风昏睡的时候，殷骁无法将温水灌进去，只略略擦了下他起皮裂开的唇瓣。

所以他一觉醒来后简直犹如渴死鬼，喉结飞快滚动，“咕咚咕咚”咽下好几杯温水。

他低头时衣领微微立起，无意间露出了脖颈上结痂的伤疤。

殷骁望着那一幕，心脏猛地一缩，眸子沉了沉，骨子里的阴鸷和狠辣翻涌而出。

脑中“嗡”的一声，烧起滔天怒火。

——殷承骅！凌迟还是太便宜你了！

沈流风将温水喝得小腹微撑，随即乖乖缩起脑袋，蜷在皇帝的枕头上，闻着周围混着草药味的龙涎香，莫名有股安心的感觉。

“殷骁。”

皇帝陛下见他没有大碍，又闹起了脾气，替他掖好被角，偏过头却是不答他的话。

“你生气了？”沈流风将半张脸埋在被褥里，瓮声瓮气地问。

殷骁仍不开口，目光从他脸上挪到床帏和被褥。

过了一会儿，他又从匣子里拿出药膏，将覆盖在他脚上的被褥掀开，从瓷盒里剜了一指乳白色的膏状物。

沈流风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动作，努力把自己微微泛红的脸颊埋得密不透风。

他明显很不会在这种情况下说好听的话，舌尖犹豫地点了好几下上齿，却只道：“那你哄哄我。”

殷骁一时不察，药膏重重擦过沈流风的脚踝，疼得他顿时龇牙咧嘴，绯红的脸颊跟着后仰的动作，从被褥中暴露出来。

殷骁赶紧放松了手上的力度，指腹轻柔地在沈流风的伤口上打旋。

凉丝丝的药膏倒是缓解了一些身上的疼痛。

“为何是我哄你？”殷骁竖眉不满，指尖点在他小腿一道夹伤上，“沈将军可记住这疼了？若是下次忘了，岂不是连疼的功夫都省了，直接将命送去给别人？”

他说着说着，却把自己说难过了。

轻抚过连脚踝都未能幸免的地方，心里恨殷承骅，也更恨自己。

如果…如果他早一点发现那人是寻个死囚易容的，而不是等到白英哭哭嚷嚷跪在殿前求他救自家公子。

流风何须受那些非人之苦。

被训了……

沈流风耷拉着眼皮，忽地一言不发，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却是忍着疼痛，翻了个身，背对着殷骁，自顾自闷闷不乐。

他甚至还将小腿伸了回来，钻进被褥里，不让殷骁碰。

“我要再睡一觉，麻烦陛下给臣唱个摇篮曲儿。”

竟然被沈流风不知是嫌弃了还是撒娇了，殷骁又好笑又好气，将乳白色的药膏抹在他微红的耳朵上，心里害怕失去他的苦闷倒是散了些。

他一处一处不厌其烦地掀开被褥，按着沈流风将他全身又涂上一层外伤药，才收拾好东西，坐在床边目光温柔地凝视着他。

此刻，他拥有着这个人。

“流风。”

沈流风生着气不应他，耳朵却是竖了起来。

“朕若喜欢你，你能不能喜欢朕。”

他听见那人轻描淡写地说。

喜欢？

沈流风被这个消息砸昏了头。

殷骁……什么时候好男风了？

殷骁也不等他回答，淡淡道：“你若不喜欢朕也没关系，朕会逼你喜欢朕的。”

这好像是为了报复他刚刚说要殷骁哄他似的，殷骁竟也说要逼他喜欢他。

沈流风现在不仅觉得身上疼，还觉得脑袋疼。

可说完那句话，殷骁便替他掖好被褥，起身要走。

“待你伤好得差不多了，朕再叫杜将军来看你。”

“轰”的一声，沈流风大脑来不及思考，下意识觉得这是个很重要的节点，若他不说些什么挽留一下，有什么东西或许就会从他生命中流失。

于是他不顾疼痛，从被子里飞快伸出手，抓住了殷骁的小臂。

殷骁回头看他。

沈流风来不及思考，目光落在他的腰间，脱口而出：“你的伤怎么样了？是……替我挡的吗？”

殷骁期待的眼神暗了暗。

他平静地说：“小伤罢了，当时我便有意避开了要害。”

“哦。”沈流风缩回了一些身子，却没有放手。

他眼神发虚，见殷骁坦荡的目光直勾勾锁在他身上，喉结滚了滚，声音越发微弱。

“我以前见老师哄师娘，都是……在她额头上吻一下。”

殷骁好像明白了什么，他陡然转过身，两手撑在床上，将沈流风困在中间。

目光瞟过他微红的耳尖和紧抿的唇瓣，明白性子微冷的沈流风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十分难得了。

他不再追问，攥住他的下颌，将唇覆上。

准确来说，这又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互通心意的吻。

这方面皇帝的天赋真是让沈将军自愧不如。

明明第一次的时候，两个人还都是青涩的鹌鹑蛋，为什么才亲几次，对方已经变成了能将他吻得头晕目眩的绝世高手？？

……算了，都不重要了。

他们能走到一起，就已经是一场风暴后的奇迹了。

索性沈流风也渐渐放开自己，将手臂挽上殷骁的脖子，虚弱无力地扒住他的肩膀。

就这样一起沉沦吧。

*

既素宁宫移居仪凰宫后，沈流风不到一年直接从皇后的寝宫正式搬进了皇帝的寝宫。

这般嚣张的晋升速度简直就对楚国大臣们的一种挑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