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静静看着案上的舆图与几份名册,许久,才低声道:“如果真是陆寅川,那谢晏昨夜去东库旧井,就不只是想看我手里拿到了什么。”
她顿了顿。
“他是在怕,怕我顺着旧井和锁芯,摸到他二房外头的线。”
谢循抬眼看她,眸色微深。
“所以。”他道,“他今晚一定会来。”
“来做什么?”忍冬脱口而出。
“来试探。”谢循语气平平,“也来灭火。”
果然。
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采芙极轻的禀报声:“公子,夫人,二房那边的二公子来了,说是……说是来给三少爷赔罪。”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忍冬差点冷笑出声:“赔罪?这会儿来赔哪门子罪?”
青禾却一下紧张起来,下意识去看沈栖月。
谢晏这时候登门,哪里会真是赔罪那么简单。
他昨夜的人去了东库旧井,今日沈府那边一闹,他多半早已从石顺或旁的路子知道,三房手里不只是有白玉锁和半册旧簿,连锁芯里的字条都可能已落了下来。现在他赶着在夜里过来,无非两样——一是试探他们到底知道多少,二是先一步把昨夜“石顺擅闯沈府后院”这件事做个交代,好把二房自己从泥里摘出去。
沈栖月眼底一点冷色慢慢沉下去。
她还记得昨夜闻川说过,周妈妈在旧井后见到石顺时,石顺自己亲口说过:“二公子交代了,夫人白日翻出了旧纸,今夜有人会来东库动手,果然被他猜着了。”
这个“二公子”,自然就是谢晏。
也就是说,谢晏不是偶然盯上,而是从听雪院风声一出,便立刻顺着线去堵。
这样的人,绝不是来赔罪的。
“请进来。”谢循淡淡道。
采芙应了一声。
不多时,门外便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与谢循那种天生压人的冷静不同,这脚步听着更轻,也更缓,像来人永远先把自己的锋芒往后收半寸,叫人初见时只觉温和、有礼,不易起防。
门帘掀起,一个身量颀长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他穿一身月白暗银纹长袍,腰间系着浅青玉带,眉目生得很正,甚至称得上清俊。只是那清俊里头,又总像压着一层过分平整的温和,叫人看久了,反倒生出一点说不清的凉。
这便是二房公子,谢晏。
他一进门,先朝谢循拱手:“三哥。”
又转向沈栖月,神色恰到好处地带了一分歉意:“三嫂。”
礼数半点不错。
若是不知情的人看,只会觉得这位二房公子谦和有度,甚至还比旁的世家公子更多几分会说话的分寸。
可惜,书房里坐着的人,没人真信他这一层皮。
谢循神色不动,只淡淡道:“坐。”
谢晏也不推辞,在下首落了座。青禾上前奉茶,他道了句“有劳”,目光却极快地掠过书案。案上那几份名册已被闻川收去,只余下一盏灯、一方镇纸和几页随手铺开的空笺,看着像并无异样。
可也正因太过“并无异样”,才叫他心里那点原本就压着的猜测,更沉了一层。
他面上不显,只温声道:“这么晚来扰三哥和三嫂,是弟弟失礼。只是有些事若不今晚来说明白,弟弟怕日后传到你们耳中,反倒越发不好听。”
这开场,果然漂亮。
先认“这么晚来”是打扰,再把后头的话铺成“怕流言误会”,像极了来主动解释、怕兄嫂被外头闲话蒙蔽。
谢循端起茶盏,没接,只淡淡看着他。
那目光平静得很,却无端叫谢晏心头微紧。
他面上笑意不减,只继续道:“昨夜石顺擅自出了府,我原本并不知情。今早才听人说,他竟借着酒胆去了沈府后院,还冲撞了嫂夫人的旧事。弟弟实在惭愧,已命人将他绑了,方才还在院外候着。若三哥、三嫂愿意,弟弟现在便把人带进来,由你们发落。”
话说得极好。
石顺是“擅自”出府,“借着酒胆”去了沈府,“冲撞了嫂夫人的旧事”,而他自己则是“今早才知”“惭愧不已”“愿将人交由兄嫂发落”。
若真让他这样说过去,昨夜二房在旧井边那一遭,便成了一桩下人酒后惹事,与二房主子再无瓜葛。
忍冬在旁听得眼皮都跳了一下。
好一张嘴。
若不是她们早知昨夜石顺说过“二公子交代”,只怕还真要被这几句轻轻松松糊过去半分。
书房里静了片刻。
谢循终于开口,却并未问石顺,也没问“你可知他做了什么”,只平平淡淡地反问了一句:
“我什么时候说过,昨夜去沈府的是石顺?”
一句话落下,屋里空气几乎是瞬间一滞。
谢晏脸上的笑,终于第一次明显顿住了。
不重,只是一瞬。
可就这一瞬,已够了。
因为他方才那番“我今早才知”“听人说石顺去了沈府后院”,本就立在一个前提上——他知道昨夜去沈府东库旧井后的是石顺。
可这个前提,书房里任何人都没先说过。
也就是说,他一开口,便自己把自己送上去了。
青禾与忍冬几乎同时屏住了呼吸。
闻川站在一旁,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谢晏心里也是猛地一沉。
他知道自己失言了。
而且,不是普通的失言。
是被谢循顺手一拨,便将那点藏在温和壳子底下的真实来意,全掀到了桌面上。
可他到底不是顾云容,更不是周妈妈。他只在那一瞬停顿后,便很快重新稳住,竟还轻轻笑了一下:“三哥说笑了。昨夜府里都在传,说二房有个小厮失了踪,今晨又有人在我院外议论沈府后院出了事,弟弟自然先想到是他惹祸。若不是石顺,难不成……还有旁人也去了?”
他这一句,竟又反手把事情往“外头闲话传来传去,弟弟不过是顺口猜测”上兜。
若换个慢一点的人,或许还真会被他这一下圆回去半成。
可谢循根本没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是么。”他语气依旧极淡,“那你既说石顺在院外候着,叫进来吧。”
谢晏眼底的光,终于真正沉了沉。
因为他来时虽说了“石顺在外头候着”,可那不过是留给自己的一层漂亮退路。若兄嫂不真要见人,他自然可以顺势说“既然三哥三嫂不愿与下人计较,那弟弟回去后自会严惩”;可若真把人叫进来——
那便不由他了。
石顺昨夜既然敢拿着“二公子交代”的话去堵周妈妈,便说明此人嘴未必有多严。真被拖进书房来,一问三两句,未必就不会再漏出点什么。
谢晏心思急转,面上却只得温和道:“自然可以。只是石顺昨夜回来便被我命人打了二十杖,如今还半死不活地趴着,怕冲撞了三嫂——”
“无妨。”沈栖月终于开口,声音轻轻的,“既是冲撞了我的旧事,那我看看,也不算冤他。”
这一句,彻底把谢晏最后那点“替兄嫂着想”的台阶也堵死了。
书房里再一次静了下来。
灯火明明映着每个人的脸,可谢晏却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一个早已给他备好的局里——
他原本是来试探,也是来先一步扫尾。
可如今,人刚坐下,话才说到一半,便被谢循一句“我什么时候说过是石顺”钉在了这里。
而现在,他不仅得把石顺叫进来,还得眼睁睁看着昨夜那条线,从自己院外牵进这间书房。
半晌,他才缓缓垂下眼,敛住那点终于漏出来的阴沉,低低一笑:“既然三嫂这样说,弟弟若再拦着,倒像是心虚了。”
他抬手,对外头道:“把石顺带进来。”
门外很快传来杂乱脚步声。
不多时,两名二房小厮半拖半扶着一个人进来。那人脸色发灰,额上还带着冷汗,后背血迹透过粗布衣裳洇出来,显然真挨过杖子。可即便这样,一进门时,他还是本能地先朝谢晏那边看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便已足够说明许多。
谢循垂眸看着他,声音平静:“昨夜沈府东库旧井后,你在不在?”
石顺浑身一颤,嘴唇动了动,像是本能想往“喝醉了酒什么都不记得”上躲。可他才刚刚张口,便听见沈栖月轻轻道:
“你若想说自己醉了,最好先想清楚。昨夜你在旧井边说的每一句话,闻川都听见了。”
石顺脸色“唰”地白了。
闻川站在一旁,神色冷冷,连眼都没抬。
这一下,石顺心里那点原本还想糊过去的侥幸,顿时散得干干净净。
他猛地跪倒,额头砸在地上,声音抖得厉害:“奴才、奴才不敢撒谎!昨夜……昨夜确实是二公子命奴才去沈府外头候着的!”
书房里骤然一静。
谢晏脸上的笑,终于彻底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