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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寅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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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回到定远侯府时,天色已经偏西了。

回门这一趟,明明只去了半日,回来时却像连身上都沾了另一重沉沉的旧气。车轮停稳,闻川在外头掀帘,廊下早有听雪院的婆子与丫鬟候着,见两人回来,齐齐低头行礼,连目光都收得极稳,竟比往日还安静些。

显然,今日沈府那场回门,并不是全无风声漏出来。

哪怕里头究竟发生了什么,府中旁人未必真知道,可光是看着三少爷与三少夫人这一前一后回来时的神色,也足够叫人明白——这趟回门,绝不是什么母慈女孝、宾主尽欢的圆满场面。

沈栖月下了车,风一吹,才觉袖中那片焦黄的纸角贴在腕上,竟已经被自己捂得有些发软了。

谢循侧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淡淡抬手,示意院中伺候的人都退远些。

两人一路进了听雪院。

院中红绸未拆,廊下风灯却已点了起来。灯影映着屋里那层新婚未散的喜色,倒衬得今日带回来的那一身沉气更重。许嬷嬷亲自接了披风,又命人把早已温着的茶端来,正要问沈府那边可还安稳,抬眼看见两人神色,便识趣地把话咽了回去,只低声道:“公子,夫人,外书房那边一直温着灯。闻护卫已先过去了。”

谢循点头:“让青禾、忍冬跟着,旁人不必近前。”

许嬷嬷应了声“是”,心里却微微一凛。

外书房。

这不是新婚夫妇回院后歇息说话的地方,而是谈事的地方。也就是说,今日从沈府带回来的,恐怕不只是那点已经撕在明面上的旧账,还另有更要紧的东西要立刻过手。

外书房离听雪院正屋不远。

书房里灯已亮透,案上摆着几份才送来的名册、账纸、以及一张摊开的京中舆图。闻川候在门边,见两人进来,立刻将门合上,低声道:“公子,夫人。”

屋中只留了青禾与忍冬伺候。

沈栖月走到案前,将那片从沈府席上带出来的焦黄纸角自袖中取出,放在桌上。

谢循看了一眼,伸手取过旁边的白瓷镇纸,轻轻压住那纸角边缘,才道:“再说一遍,你是从哪里拿到的。”

“顾云容扑去拦周妈妈时,袖子里带出来的。”沈栖月声音很轻,却很稳,“她那时扑得急,袖口里似乎原本就攥着几片碎纸。后来站稳时,顺手将大半都掐进掌心,只落了一小角在桌边,被酒浸住了,没人瞧见。”

闻川垂眼看着那纸角,神色也跟着沉了沉。

今日回门前,他只知道夫人与公子手里有白玉锁、有当票、有从东库旧井后抢出来的锁芯与字条。可如今,竟又多了一片从沈夫人袖中掉出来的焦纸角。

若这纸角与当年那张“装进锁里、后被取走”的纸有关,那顾云容今日回门席上仍将这东西带在身上,便说明她到现在都还在藏。

而且,是贴身藏。

这是最不肯见光的意思。

谢循将那纸角拿起,凑到灯下细细看了一会儿。

纸边焦黑,像是曾被火燎过又被匆匆按灭。上头原本的墨迹已大半模糊,只剩半个似钩似撇的字影,与一点淡得几乎要看不见的墨痕。若不仔细辨,根本看不出什么。

可就是这样一点残痕,偏偏叫沈栖月一眼看出,像个“寅”字。

她盯着那纸角,低声道:“今日席上周妈妈说,当年那纸她没看全,只记得‘药方已换,勿留牛膝’,后头像写着‘若有后患,问周——’。若她说的是真的,那这片焦纸,多半不是锁芯里那张字条的残片。”

“不是。”谢循道。

他语气平平,却很笃定。

沈栖月抬眼看他。

谢循将纸角按回案上,手指在那半个字旁轻轻一点:“锁芯里藏的那张字条,纸质更薄,折痕更深,是专为塞进锁里裁窄了的。你带出来这片,纸色更厚,边缘毛糙,不像从锁里抽出来的,倒像——”

“倒像是原本便留在外头、后来被人烧了一半的东西。”闻川低声接了下去。

谢循点了点头。

屋里一时静了静。

青禾心里忽然一跳:“那岂不是说,除了锁芯里那张字条,当年还另有一张更大的纸,写着……写着真正完整的名字?”

“很可能。”沈栖月低声道。

她想起沈明姝说过的那句“母亲问的是,纸上可写了崇字还是周字”。又想起周妈妈今日回门席上承认,她只看见“若有后患,问周……”后头那个字没看清。

若锁芯里那张字条只写了“问周”,那“崇”从何而来?

唯一的可能,便是当年还有另一张纸。

那张纸上,写了比锁芯字条更多的东西——甚至,可能真正将某几个人的名字并列写到了一处。

而眼前这片焦纸,便极可能就是那张纸烧剩下的一角。

想到这里,书房里的空气都像沉了几分。

忍冬站在一旁,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低声道:“夫人,若真是这样,那顾云容今日把这东西贴身带去回门席,是不是想趁着乱,找机会再毁一毁?”

“不是想。”沈栖月看着那纸角,“是已经在毁了。”

她声音平静得近乎发冷,“不然它不会只剩这一角。”

屋中几人都明白她的意思。

顾云容大概是昨夜得知东库旧井那边扑了空,便真正慌了。她不敢肯定那锁芯是不是已落到沈栖月手里,也不敢肯定沈栖月到底知道了多少,于是索性将自己手里还留着的那一点旧纸,也带到了回门宴上。

大约本想等席上说到适当处,再寻个无人注意的时候毁得更干净。

可惜,回门宴从一开始便脱了她的手,后来周妈妈、沈明姝接连失态,她自己也乱了阵脚,最后竟连这一小角都没来得及收尽。

谢循沉默片刻,忽然道:“闻川。”

“属下在。”

“把沈家旧人里名字带‘寅’的,全翻一遍。”谢循声音不高,“不只沈家,顾家、顾妈妈、德盛当、还有近十年与沈府药材、账房、外院采买有往来的,也都查。”

“是。”

闻川答得极快,显然早已在等这道吩咐。

可他并未立刻退下,反而顿了一下,继续道:“公子,属下回来前,已经先按您先前交代的路子粗翻了一遍。带‘寅’字的人不算多,但与沈家旧年内宅、药方、账册这几样能真正沾上的,眼下有三个。”

“说。”谢循道。

闻川走到舆图旁,从旁边一叠小册中抽出最上头那一份,摊开。

“其一,是沈府外院从前一个旧账房,名叫赵寅生。此人原本不算正经大管事,只是替沈家外院理些散账、跑些外头铺子的对接。十年前,他忽然离开沈府,说是回乡奉养老母,之后便在京里销了行迹。”

沈栖月眸光微微一动。

赵寅生。

这个名字,她竟有一点极淡的耳熟。

不是因为见过人,而像是小时候曾在谁口中、谁顺手提过的账册末尾,瞥见过这么一笔模糊的记号。

“其二,”闻川继续道,“是顾家旁支里一个早年走药材路子的,叫顾寅安。此人原先替顾家在外头几家药铺间走货,后来因挪银子出过事,被赶出了顾家门。如今人还活着,在城南赁了个小铺面给人写方子、认药。”

谢循没出声。

可屋里几人都听得出来,这个顾寅安,的确沾了“顾家”和“药”。

“其三呢?”沈栖月问。

闻川顿了顿,才道:“其三,和二房有些关系。”

书房里一静。

忍冬下意识抬了抬眼,青禾则已轻轻攥紧了袖口。

二房,谢晏。

这名字如今一提,几乎就叫人想到昨夜东库旧井后那两个短打汉子和那个叫石顺的小厮。

闻川低声道:“二房这些年在外头有一家挂名的药材铺子,面上不显,实则专替府里走些不便从公账出的零散买卖。那铺子的旧掌柜,名叫陆寅川,去年冬天才病故。眼下接手的是他的儿子,可账还是挂在陆家名下。”

“药材铺子。”沈栖月轻轻重复了一遍。

“是。”闻川道,“属下又顺着德盛当那张旧票去翻,发现顾妈妈当年拿去当票的那半册旧簿,后来赎走时,来的人用的是顾家的帖子,可垫银的人,却是城西一家药材行。再往下追,那药材行七绕八绕,最后竟同陆寅川当年的铺子有过往来。”

这一下,连青禾都听得心口发沉。

顾家、药材、顾妈妈、德盛当、二房名下的药材铺子……若这些点都不是巧合,那当年柳姨娘的事,就不只是沈家后宅几个人的私心与隐瞒,甚至可能还牵着外头替他们走账、走药、灭痕的人。

而这些人里,又偏偏有个“寅”字。

沈栖月垂下眼,视线落在那片焦纸角上。

她忽然觉得,那个“寅”字比先前更重了些。重得像一块石子,正一点点把水底那些没冒头的东西都拖了起来。

半晌,她才缓缓问:“这三个里,谁最可能接过顾妈妈手里的那半册旧簿与药方?”

闻川没有立刻答。

他显然也还在筛。

谢循却在此时开了口:“陆寅川。”

这名字落下来时,连闻川都愣了愣。

“公子的意思是……”

“若只是药方与药材,顾寅安和赵寅生都能沾边。”谢循声音很平,“可若是既要碰药方,又要碰旧簿、账纸、当票,还要在往后多年里,能替沈家、顾家,甚至二房三方都留一条能走的线,最合适的人,只会是二房外头自己攥着的铺子。”

他看向闻川:“顾家的人手再好,也终究姓顾。赵寅生再懂账,也只是沈府外院旧人。唯有二房名下的药材铺,一头能借着府里的关系替沈家转手,一头又因挂在二房外头,出了事还能推成‘只是铺子上的掌柜和伙计私下往来’。”

闻川一下明白过来。

是了。

若当年那张纸上真同时写了“崇”与“周”,说明沈家内部至少有两个人在其上。顾云容与沈崇山要灭痕,未必会把最要命的东西留在自己手里。可顾家的人手又太直白,万一真被翻出来,只会更快牵回顾云容身上。

反倒是借着二房在外头的药材铺过一手,最干净,也最稳。

毕竟谁会想到,柳姨娘一条命、一个庶女丢失的白玉锁、一张当票和半册旧簿,最后会在二房外头的药材铺子上留痕?

屋里一时无人说话。

青禾与忍冬脸色都不太好看。她们原以为回门闹开了,至少今日能把沈家那边撕出个大概。可如今看来,回门只是把沈家压在明面上的那一层揭了,底下却还牵着二房,甚至可能牵着更久远的外头铺子与旧人。

沈栖月却比她们都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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