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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东库旧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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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川本要上前,沈栖月却已自己将铁盒放到案上,低头细看。

盒子上的铜丝年久生锈,轻轻一碰便掉了些碎渣。她指尖绕着那残余的铜丝一点点解开,动作比任何时候都稳。盒盖与盒身像是粘住了似的,许久未开,边缘糊着一层泥和锈,她用了些力,才终于听见“咔”的一声轻响。

盒子开了。

灯光映进去,里头竟只放着一小截黑沉沉的锁芯,和一张折得极小极薄的纸。

几个人呼吸都微微一停。

青禾几乎是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却又猛地收住,生怕惊动什么似的。

沈栖月先将那截锁芯取出来,放到白玉锁边上一比——

大小、粗细,分毫不差。

那锁芯果然是这把白玉锁里取出来的。

她没说话,只又拿起那张纸。

纸折得极小,层层叠叠,边角都被压出死死的折痕,像是生怕人轻易看见里面写了什么。她一点点把它展开,灯下那纸薄得几乎透光,上头却只写着短短两行字:

“药方已换,勿留牛膝。”

“若有后患,问周。”

“问周”。

纸页到这里,戛然而止。

青禾看得脸色煞白,几乎是失声:“真的是周妈妈!”

忍冬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两行字虽短,却已足够说明很多事。

柳姨娘当年用过的药方,确实被人动过;而“牛膝”这一味,也不是巧合;更要紧的是第二行——“若有后患,问周。”这几乎是把所有线头都硬生生拧到了一处。

周妈妈。

或者说,至少是一个姓周的人。

谢循站在案边,目光落在那张薄纸上,眼底的神色一点点冷下来。

“这纸不是账页。”他道。

沈栖月点头:“像是临时塞进锁里的字条。”

而且,很可能正因为太短、太薄,才会被人藏进这样一把小小的白玉锁里,既不容易被翻到,真出事时又能当作信物。

青禾声音发紧:“夫人,这纸是谁写的?”

沈栖月盯着那两行字,许久没有回答。

字迹极小,写得也急,却比账簿上柳姨娘的字更峭一些,比顾云容那种端秀大气的字更锋,更像是——一个常替人誊写、记账,却不常正经写大字的妇人之手。

她心里隐隐浮出一个人,却还不敢彻底定下。

“不是柳姨娘。”她缓缓道,“也不像顾云容。”

“那就是顾妈妈?”青禾低声问。

沈栖月没有立刻点头。

若是顾妈妈写的,便说明她不只是替顾云容跑腿,而是真正在药方与旧簿之间经手的人;可若是旁人写给她,事情便又更复杂一层。

她正想着,闻川忽然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事。”

几人齐齐看向他。

闻川道:“周妈妈在东库后院扑空后,曾急得失口说了一句‘那半页在她手里还不够,怎么连锁芯也知道了’。石顺当时也听见了,脸色立刻就变了。”

屋里又是一静。

这句话分量极重。

它几乎坐实了周妈妈知道“半页旧簿”在沈栖月手里,也坐实了——锁芯里确实有她最怕被人看见的东西。

更重要的是,二房的人也听见了。

从今往后,谢晏那边必会盯得更紧。

沈栖月缓缓将那张纸重新折好,和锁芯一起放回铁盒里,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原本只想在回门前逼一逼周妈妈,如今看来,已经不止是“逼”这么简单了。

今夜之后,沈家知道她已摸到了锁芯;二房知道她手里有半页旧簿;裴清仪那边未必全然不知安神汤里的猫腻;而谢循,也亲眼看见了“药方已换,勿留牛膝,若有后患,问周”。

这张网,已经彻底织开了。

回门那一日,怕是不会只是一场打脸沈家的戏。

很可能,是第一场真正见血的局。

屋里静得出奇。

半晌,谢循忽然开口:“明日回门,这铁盒你别带。”

沈栖月抬眼。

“为何?”

“因为太真。”谢循看着她,声音平平,“你带去,若当场掀开,沈家大可以乱中夺走,或者反咬你作伪。既然今夜二房和周妈妈都知道这东西已不在井后,明日他们自然会盯着你身边每一样旧物。你带什么去,什么便可能出差错。”

他说得极稳,也极现实。

沈栖月当然明白。可若不带铁盒、不带锁芯,她又该拿什么逼人?

谢循像是看出她心里所想,淡淡道:“带锁,不带芯。”

一句话,像一道寒光,骤然把她脑中那些原本有些乱的线头切开了。

白玉锁是明物,是她自幼丢失、如今又辗转回来的旧物。带着它回门,有由头,也不算太招眼。可真正要命的锁芯与字条,留在侯府,反而最稳。

到了席上,若周妈妈看见她手里的白玉锁,先慌的只会是她;而只要她一慌——

有些事,就瞒不住了。

想到这里,沈栖月心口那点原本压着的闷意,忽然一点点散开,眼神也跟着沉静下来。

“我明白了。”

谢循看了她一眼,似乎对她这么快就反应过来并不意外,只淡淡道:“回门那日,先让他们唱。唱到最热闹处,再拿锁。”

闻川在旁听着,心里都不由暗暗一凛。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两位站在一起时,竟有种极奇怪的默契。

一个擅长把局铺开,一个擅长在局里找最该下刀的位置。言语不多,却像每一句都落在最要紧的地方。

夜已很深了。

许嬷嬷见事情已有了定论,便轻声提醒:“公子,夫人,时辰不早了。明日还要回门,还是早些歇下吧。”

谢循点了点头,对闻川道:“让阿七去包扎。你也去换身衣裳,再去前院值房守着。今夜若二房那边再有什么动静,立刻来报。”

闻川应声退下。

青禾与忍冬也各自忙着去收拾案上的东西。那张写着“药方已换,勿留牛膝;若有后患,问周”的薄纸,被沈栖月亲手重新折起,与锁芯一道压进铁盒,锁进了她从沈家带出来的旧箱笼最深处。

她做这些时,动作一直极稳。

可等到屋里人都退下,只剩她与谢循隔着一盏灯坐着时,那种从今晚开始就层层压着的疲惫,才终于一点点漫上来。

谢循瞥见她眼底那一丝极浅的倦色,声音淡了些:“怕了?”

沈栖月垂眸看着那把白玉锁,半晌,才轻轻摇头。

“不是怕。”她道,“只是忽然觉得,柳姨娘当年死的时候,大约也没想到,她留下来的一点东西,会隔了这么多年,才落到我手里。”

说完,她自己都静了静。

这句话太轻,也太实,几乎不像她平日会说出口的话。

屋里安静下来。

灯火把她半边侧脸映得很清,眼睫低垂,压着一点难得外露的疲惫与冷意。那样子与其说是脆弱,不如说像根已经绷了太久的弦,在最安静的时候,终于露出一点几不可察的颤。

谢循看了她片刻,忽然伸手,将案上那把白玉锁推到了她手边。

“既落回你手里,便不是白留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极稳。

“回门那日,你只管拿它去问。至于别人敢不敢答,答成什么样——有我在。”

屋里静了一瞬。

沈栖月抬起头,看向他。

灯火映着他的眉眼,冷肃依旧,语气也仍旧没多少柔和,可那句“有我在”落下来,偏偏比任何安慰都更叫人心里发沉。

不是动人的誓言,也不是温存的哄劝。

只是他把这句话说出来时,太自然,也太笃定,像从一开始就理所应当。

沈栖月握住那把白玉锁,指尖一点点收紧,许久,才低低应了一声:“好。”

这一夜到底还是歇得极晚。

临睡前,许嬷嬷进来伺候她更衣,见她将那把白玉锁贴身收了,眼里便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心疼。她在侯府多年,知道高门新妇最难的不是明面上的一盏茶一份礼,而是那些无人看见的暗账、旧事与试探。何况这位夫人才进门两日,便已被牵着查到娘家旧年的人命债上。

她忍了忍,终究还是轻声道:“夫人,明日回门,若席上真闹起来,您也别什么都自己扛着。公子既说了陪您去,您就信他一回。”

沈栖月正摘耳坠的手微微一顿。

她没有立刻作声,只在许嬷嬷替她理好帐幔时,低低应了一句:“我知道。”

屋里灯火渐熄,只留床头一盏小灯。

外头风更大了些,吹得院中树影斜斜打在窗纸上。夜色一点点沉下去,整座侯府像终于静到了最深处。

可这安静之下,谁都知道,真正的风浪,已在明日回门之前悄悄蓄满。

——沈家今夜吃了惊,二房今夜扑了空,周妈妈今夜失了手。

而她,手里多了一把白玉锁。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听雪院里便亮起了灯。

青禾与忍冬早早起身,替她备下回门要穿的衣裳首饰。因着是出嫁后头一回回娘家,衣裳既不能太素,也不能压过侯府新妇的身份。最后挑的是一身胭脂红缠枝海棠纹褙子,内衬月白软缎长裙,外头罩了件薄薄的云锦披风,既有新婚后的喜气,也不至于艳得过了。

首饰也只选了老夫人昨日赏的那对翡翠镯子与一支点翠金簪,恰恰好好,既压得住场面,又无处不透着“谢家给的体面”。

许嬷嬷替她梳好发时,目光落在她鬓边那一点几乎不可见的冷色上,心里微微一沉。

今日的回门,怕是不会轻松。

可看着镜中那张安安静静的脸,她又莫名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安稳来——

这位夫人,是真的已经准备好了。

正想着,外头便传来采芙的声音:“夫人,公子过来了。”

沈栖月抬眸,从镜中看见谢循掀帘而入。

他今日穿了一身墨青色锦袍,外罩乌金大氅,发冠束得极正,整个人一进屋,便将原本因新婚而略显柔暖的听雪院都压回了几分冷静的秩序里。

他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没说好看不好看,只淡淡问了一句:“锁带了?”

沈栖月起身,从袖中将那把白玉锁取出来,放进腰间一只绣着折枝梅纹的小香囊里,系在内侧,旁人不细看根本看不见。

“带了。”

谢循点头,像是对她这样藏法还算满意。

而后,他略一侧身,示意外间的人都退下。

等屋里只剩下两人时,他才不疾不徐地道:“记住今日这三件事。”

“第一,沈崇山若提官途,你不接。”

“第二,顾云容若哭,你让她哭,别先说话。”

“第三——”

他看着她,眸色极深,声音也压得极低。

“沈明姝若当众向你赔罪,你先问她一句:‘姐姐,那把白玉锁,你还记得么?’”

屋里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沈栖月心口微微一跳,抬眼望向他。

谢循却已收回视线,只淡淡道:“她若真知道什么,这一句,够她乱了。”

门外,车马已备好。

回门的时候,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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