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很深了。
听雪院里灯火压得低,只留廊下两盏风灯和正屋外间的一对纱罩宫灯。风从院墙外吹进来,拂得灯影轻轻晃动,连窗纸上都跟着荡出一层不稳的光。
屋中却静得很。
案上那只黑漆木匣还半开着,里头白玉锁静静躺在素缎上,锁面莲纹在灯下泛着一层极淡的润色。旁边那张撕得极窄的纸条已被重新压平,搁在镇纸下头,只露出“东库旧井后第三块砖,取锁芯”几个小字。
字迹仓促,却分明是沈明姝的手。
青禾与忍冬都站在一旁,呼吸都压得极轻。
许嬷嬷守在门边,神情比往常更凝重。她在侯府内宅见过的阴私事不少,却也少有像今夜这样,一张小小纸条扔进院里,便叫人心里发寒的。
东库旧井。
锁芯。
哪一样听起来都不像什么吉利东西。
更何况,这纸条若真是从沈府里冒险递出来的,那便说明——有人已经知道,沈栖月手里不只是半册旧账簿和一张当票,而是已顺着这些东西摸到了更深一层。
有人在抢时间。
抢在她回门前,将那点还没彻底烂透的旧底子收干净。
“闻川。”沈栖月终于开口。
闻川早已候在外间,闻声立刻进来,抱拳道:“夫人。”
沈栖月将那张纸条推到案前:“去一趟沈府东库。旧井在东库后院西北角,井后第三块砖,若纸上所言不虚,里头该藏着白玉锁的锁芯。”
闻川听得眼神一沉。
他并不多问,只看了一眼那纸条,又抬头道:“夫人的意思,是今夜就取?”
“今夜就取。”沈栖月声音很轻,却没有半点犹豫,“若等到明日,未必还在。”
闻川应了声“是”,正要退下。
门外忽然传来一道脚步声,不疾不徐,踩在夜色里却分外清楚。紧接着,门帘被人从外头挑开,谢循走了进来。
他显然是刚从外头回来,一身玄青色常服还未换下,袖口处沾着一点夜露,眉眼间带着夜风吹不散的冷意。闻川本能地侧身让开一步,低声道:“公子。”
屋里几个人也都齐齐行礼。
谢循抬了抬手,目光却已落到案上那张纸条上。
“决定了?”他问。
沈栖月点头:“我想今夜就取。”
谢循看了一眼闻川,语气平淡:“带两个人去,别惊动沈府明面上的守夜人。若真有人比你们先到——”
他顿了顿,眼底那点冷色更深了几分。
“就盯住他往哪里走。”
闻川立刻会意:“属下明白。”
说完,他再不停留,转身便出了门。门帘一落,屋中只剩下风吹灯影的轻晃声。
沈栖月抬眼看向谢循:“公子早料到我会叫闻川去?”
谢循走到案边,垂眸看了眼匣中的白玉锁,淡淡道:“若你今晚不动,那便不是你了。”
这话说得平平,却无端带出一点笃定来。
沈栖月没接,只道:“那纸条上的字是沈明姝写的。她今日先递春棠来传口信,夜里又把真正藏东西的地方送了进来,显然已经坐不住了。”
“她怕被拖下水。”谢循道。
“是。”沈栖月垂了垂眼,“所以她如今最想做的,是把周妈妈往前推,把自己放到局外去。”
谢循点了点头,像是对这判断并不意外。他伸手将木匣合上,声音不高:“沈明姝会怕,说明那把锁里的东西,确实同她有过牵扯。否则她不会一听见‘锁芯’便急着送信。”
沈栖月心里微微一沉。
她也明白这一层。
白玉锁原是她的东西,却曾戴在沈明姝身上几日。锁芯里若真藏过什么,无论那东西后来是否还在,光“落到沈明姝房里”这一条,便足够让沈明姝不安。
更何况,若柳姨娘当年之死真与药方、旧账、顾妈妈和周妈妈有关,那沈明姝哪怕当年只是个孩子,也未必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只是知道多少,明白多少,便还要等她自己吐出来。
谢循看着她沉下去的神色,忽然道:“今夜闻川未必能一帆风顺。”
“我知道。”沈栖月道,“所以我才想更早一步。哪怕只拿回来一小块锁芯,也比空手强。”
谢循没再说话,只在案边坐了下来。
屋外夜色更深,偶尔有巡夜婆子走过廊下,脚步极轻,很快又远了。听雪院静得出奇,反而衬得屋中每一丝声响都格外清楚。青禾替两人添了热茶,便识趣地退到了屏风外,只留许嬷嬷与忍冬守着门。
沈栖月本想等闻川回来,心里却始终像压着一块石头,怎么都静不下来。她索性拿了那本裴清仪给的花名册摊在案上,借着灯一点点往下翻。
“清晖堂二等丫鬟,秋穗,母亲在二房厨房当差。”
“后罩房管洒扫的婆子,李婆子,娘家侄儿在外院车马房。”
“二房院中小厮,石顺,与东库看门的罗三是表亲。”
她翻到这里,指尖微微一顿。
谢循察觉到她的动作,抬眼看了过来:“怎么?”
沈栖月把册子转过去,指给他看:“东库看门的罗三,和二房院中的石顺有亲。”
谢循眸色轻轻一沉。
二房。
谢晏。
秦氏。
这些人原本在嫁妆与敬茶那两场风波里,看着只是想借着新妇进门来压一压三房的气焰,可若连东库那头都能扯上他们的人,就说明事情未必只是“想看笑话”那么简单。
至少,有人一直留意着沈府东库那边的动静。
沈栖月低声道:“若今夜真有人同闻川撞上,未必只会是沈家的人。”
谢循端起茶盏,淡淡抿了一口,半晌才道:“谢晏若也知道这条线,那便有意思了。”
“他会知道么?”
“未必知道全貌。”谢循放下茶盏,语气平平,“但二房这些年最擅长的,就是哪怕只闻见一点味,也要先伸手去摸一摸。你嫁进来,对他们来说是变数。变数一多,他们自然想知道,你到底带了什么东西进门。”
沈栖月沉默下来。
这便是高门深宅最让人喘不过气的地方。你原以为只是在算自己与沈家的账,回头才发现,侯府里另有一双眼,也在盯着你手里那点破碎的旧纸和旧物。不是为了真相,而是为了看它值不值得拿来做筹码。
她正想着,院外忽然传来很轻的一声脚步。
不是闻川。
而是许嬷嬷身边的小丫鬟采芙,站在门口压低了声音回话:“夫人,裴夫人那边的苏嬷嬷方才来了一趟,说裴夫人担心您明日回门前夜睡不安稳,特地叫厨房熬了安神汤送来。”
忍冬站在门边,闻言先就皱了眉。
安神汤。
这个当口送安神汤来,听着都让人心里发毛。
许嬷嬷低声道:“奴婢叫人先放在外间了,还没敢端进来。”
沈栖月与谢循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过了片刻,谢循才淡淡道:“端来。”
采芙忙应了一声,不多时,便有小丫鬟捧着一个青瓷盅进来。瓷盅上盖着盖,热气沿着缝隙缓缓往上冒,药香清苦,夹着一点枣味,确实像是寻常安神汤。
许嬷嬷将瓷盅搁到案边,神色却比谁都谨慎:“夫人……”
谢循抬了抬手,示意她不必多说。他自己揭开盅盖,垂眸看了片刻,忽然道:“闻闻。”
沈栖月俯身,轻轻嗅了一下。
苦味里头有熟悉的药气,却并不重。她自幼在沈府闻惯了药,不至于分辨不出大概。半晌,她抬起眼:“有酸枣仁、茯神,还有一点阿胶香气。”
谢循看着她:“还闻出什么?”
沈栖月静了静,又凑近些许,细细嗅了一遍,忽然眉心轻轻一蹙。
“牛膝。”
屋里几个人神色都微微变了。
青禾最先反应过来:“夫人方才不是说,账簿上那张药方旁边记着‘去牛膝,加阿胶’——”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先收住了,脸色已白下来。
是了。
账册上那一行字,她们前不久才看过。如今清晖堂偏偏在今夜、在她们正要查锁芯的时候送来一盅安神汤,里头竟也有牛膝的气味。
哪怕不论这药本身伤不伤人,光这一重巧合,都已足够让人心头发凉。
谢循神色没什么变化,只将盅盖重新盖上,淡淡道:“送回去。”
“就说夫人今夜有事,不敢多受母亲心意。”
许嬷嬷立刻应下,亲自捧着瓷盅退了出去。
沈栖月望着那盅安神汤被送出门,心里那点寒意却更深了些。
裴清仪是真的不知道这里头有什么,还是……她只是照例送一盅安神汤,而她恰恰从中闻到了本不该在此刻出现的牛膝气味?
这问题一时没有答案。
可无论答案是哪一种,都说明一件事——柳姨娘当年的那张药方,不只是沈家的旧账,也许还牵着比她想得更远的线。
谢循看着她沉下去的脸色,低声道:“今晚之后,你再闻到送到面前的药,先别碰。”
“我知道。”
两人一时无话,屋外夜色却更深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院中安静得只剩风过树影的细响。沈栖月把花名册翻完,又把白玉锁取出来看了两遍。那锁芯处的裂口越看越像是被人生生撬开,而非自然损坏。
她正出神,院门外忽然又传来一阵急促而极轻的脚步声。
这回,是闻川。
他进门时衣摆上还沾着湿泥,靴底也带了夜露,显然是一路赶回来的。更要紧的是,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同样夜行打扮的年轻护卫,手臂上有一道新鲜的刀口,虽不深,却已把半边袖子都染暗了。
屋里几人齐齐一惊。
“怎么回事?”谢循先开口。
闻川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未散的冷意:“属下赶到沈府东库时,旧井后头的砖已经被人动过。我们伏在暗处没立刻上前,不多时,果然见周妈妈带着一个婆子和两个外院小厮,偷偷摸进了东库后院。”
沈栖月心口一紧:“她亲自去了?”
“去了。”闻川点头,“而且不像临时起意,是提前备好了灯和撬砖的铁片。属下原想等他们把东西取出来再动手,谁知还没等周妈妈把第三块砖撬开,墙外忽然又翻进来一拨人。”
“谁的人?”谢循问。
闻川眼底掠过一丝冷意:“二房。”
这两个字一出,屋里一下子静了。
谢循眸色微沉,却并不见多少意外,像是方才在花名册上看见东库看门人与二房小厮沾亲时,便已有了几分猜测。
闻川继续道:“来的是谢晏身边的小厮石顺,还有两个生脸的短打汉子。那石顺显然没想到周妈妈也在,一见面便先愣了。周妈妈却反应得极快,张口就说是夫人梦魇,忽想起旧库里有样旧物没处置,才叫她连夜来取。石顺也不接这话,反倒直接说‘二公子交代了,夫人白日翻出了旧纸,今夜有人会来东库动手,果然被他猜着了’。”
青禾听得后背发冷。
所以二房不但盯着听雪院放出去的话,还比周妈妈更早预备了一手。今夜若不是闻川先去,怕是要眼睁睁看着沈家人与二房在东库后院撞个正着,再把那锁芯或纸条之类的东西一并分了。
“后来呢?”沈栖月问。
闻川道:“两拨人都怕惊动沈府守夜,不敢真闹大,只在旧井后头僵住了。周妈妈撬出第三块砖,从砖后摸出个小铁盒,刚要收进袖子里,石顺便动了手。属下见那东西要落进他们手里,便带人扑了下去。”
他说到这里,身后那名护卫低声吸了口气,显然方才受的刀伤正开始发疼。
闻川像没看见,继续道:“那小铁盒很小,周妈妈最先抢到,却没能揣稳,混乱里掉进了井边泥里。石顺也不知道里头到底装的什么,只顾来争。属下与阿七趁乱截住,先将盒子取走。周妈妈认出属下,脸色当时就变了,张口便喊‘是谢家的人!’石顺也愣住了。属下怕再拖下去惊动沈府守夜,便带着东西先撤了回来。”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沾着湿泥的小铁盒,双手奉上。
盒子不过巴掌大,铁皮已锈得厉害,边角还磕出一道缺口,像是被什么重物压过。盒上没有锁,却缠着一圈极细的旧铜丝,铜丝已经断了一半,剩下那截也摇摇欲坠。
沈栖月接过时,指尖竟微微凉了一下。
她没想到,今夜真的能取回来。
更没想到,周妈妈与二房竟会在同一个地方碰头。
“公子。”闻川又补了一句,“属下回来的路上留了人盯着。周妈妈与石顺虽都没拿到铁盒,却也都看见了彼此。今夜之后,沈家和二房只怕再难装作互不知情。”
谢循“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那小铁盒上,片刻后,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