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澜,声音怎么有点没精神?是不是南方天气不适应,还是工作太累了?”李哲的声音依旧温和关切。
“没有,还好。”沈听澜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那就好。对了,有件事……本来不想打扰你,但想了想,还是觉得该让你知道。”李哲的语气变得有些严肃,“我北京的朋友告诉我,《妄想代理》那个项目,可能真的撑不下去了。主要投资方撤资,陈一默好像把自己名下的房产也抵押了,但缺口还是太大。听说他这几天在到处求人,碰了一鼻子灰……唉,也是可惜,当初要是听劝,早点转型做点稳妥的项目,也不至于此。”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和:“听澜,我知道你心软,可能会觉得不好受。但你要明白,商业市场就是这么残酷。他的选择,他的困境,说到底是他自己造成的。你已经仁至义尽了,现在最重要的是顾好你自己,别让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影响你的心情和创作。”
沈听澜握着手机,指尖冰凉。李哲的消息,印证了那个女生的说法,甚至更具体,更残酷。他再次将陈一默的困境归咎于“不听劝”、“不稳妥”,并再次将她的注意力拉回“正确”的轨道。
“我知道了,师兄。”她低声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嗯,你能这么想就好。早点休息,别熬夜。周末我再来看你,带你去散散心。”
挂断电话,沈听澜在黑暗中坐了许久。李哲的话,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对陈一默处境的担忧、愧疚、以及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全部温柔而坚定地定义为“不必要的”、“影响正事的”情绪,并试图再次将她拉回他划定的“安全区”。
但这一次,那张网似乎没有以前那么牢固了。因为她清晰地感觉到,在得知陈一默可能抵押房产、四处碰壁的细节时,她心里涌起的,不仅仅是同情或愧疚,还有一种更深切的、物伤其类的悲凉,和一丝被压抑的愤怒。
为那个曾经有光、有想法、却最终被现实碾轧的项目;也为那个独自苦撑、可能血本无归、却曾认真对待过她每一个“故障”设计的男人;更为那个在压力下选择逃离、如今只能在安全距离外无力旁观的自己。
她打开日记,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南方,得知《妄想代理》濒死)
事件:从旁人口中得知项目濒临解散,陈一默陷入绝境。李哲“证实”并“宽慰”,再次强调我的“正事”。
核心感受:巨大的无力感与尖锐的愧疚。愤怒于市场的残酷与资本的凉薄。悲哀于理想主义的溃败。更深的愤怒,指向李哲那种将一切苦难归咎于“不聪明”、“不听话”的冷酷逻辑,以及他试图再次将我情绪“消毒”、拉回轨道的掌控。
关键观察:脑内BGM系统依然死寂。但胸腔里充斥着另一种声音——沉闷的、持续的钝痛,像有一面巨大的鼓,在心脏深处被缓慢而沉重地敲击,每一下都震得四肢发麻。那不是旋律,是纯粹的生理性痛楚。
待解问题:我的逃离,是否加速了项目的崩溃?陈一默的“不听劝”,是否恰是那点让我曾经动容的、不肯完全妥协的“真实”?在“安全”的南方,为“危险”的北方默哀,是否是我对自己最后的诚实?
行动:无。无法行动。不敢联系。只能承受这无声的余震。
写完,她合上手机,将脸埋进膝盖。没有眼泪,只有无边无际的疲惫和冰冷。
南方的夜,寂静如坟。
而北方的崩塌,如同遥远的闷雷,滚过她荒芜的心原,留下久久不散的震颤。
(第二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