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北方的余震
新的一周,南方的天气依然阴郁潮湿。沈听澜试图将那份关于“存在”的微弱感觉,融入那首令人头疼的室内乐草稿。她在原本工整的弦乐线条中,插入了一段极其轻微、游离于调性之外的、由中提琴用泛音奏出的长音,模拟那种哼鸣般的、不确定的“在场感”。效果很微妙,甚至可能被评审认为是“技术失误”,但她保留了下来。
吴老师带来了一个消息:学院下个月要举办一个小型的新作品试听会,邀请几位驻校作曲家和优秀学生展示近期创作。院长“希望”沈听澜也能准备一个片段参加。“不一定是完成的作品,思路、片段都可以,主要是交流。”吴老师笑着补充,“院长很看重您呢。”
这无疑又是李哲“关照”下的结果,一个展示“成果”、拓展“人脉”的绝佳机会。沈听澜道了谢,心里却一片木然。展示什么?那首充满妥协、连自己都无法打动的“平衡”之作吗?还是那段粗糙古怪的“存在哼鸣”?
压力以另一种形式悄然回归。她开始长时间坐在琴房,面对屏幕发呆。脑内的寂静变成了另一种噪音—— deadline 的倒计时,预期的目光,可能到来的评判。她觉得自己像被放在一个透明的展示柜里,即将被贴上“林教授高徒”、“青年才俊”的标签,接受检阅。而柜子里的她,内里空空如也,只有一些未成形的、拿不出手的碎片。
就在这种日益加剧的焦虑中,北京的消息,通过意想不到的渠道,再次传来。
那天下午,她去图书馆还那本傩戏资料。在图书馆门口,遇到了一个有点面熟的女生,是之前影展上《耳鸣》导演团队里负责音效的。女生也认出了她,有些腼腆地打招呼:“沈老师好。”
“你好,片子做得很好。”沈听澜点头。
“谢谢沈老师。”女生眼睛亮了亮,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沈老师,您……是不是之前参与过《妄想代理》那个项目?”
沈听澜脚步一顿,心脏猛地收紧。她看着女生,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有个学姐,在星途影业做后期助理。”女生解释道,声音更低了,“她前两天跟我吐槽,说那个项目现在特别惨,平台好像又要黄,资方在撤,剧组人心惶惶,都传说可能要解散了……她还说,之前做声音的沈老师特别厉害,走得太可惜了。”女生说完,有点不好意思,“我就是……偶然听到,想到沈老师您也姓沈,就多嘴问一句。您别介意。”
沈听澜站在原地,图书馆门口穿堂而过的冷风,似乎瞬间冻住了她的血液。平台又要黄?资方在撤?可能要解散?陈一默他……
“谢谢,我知道了。”她听到自己平静到怪异的声音,“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图书馆。回到琴房,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才感觉双腿发软,慢慢滑坐到地上。布丁不在身边,她连一个可以拥抱的温暖依靠都没有。
脑内一片尖锐的空白。没有BGM,没有噪音,只有那个女生的话在反复回响:“特别惨……要解散……走得太可惜……”
她想起陈一默最后那通电话,他疲惫但坚定的声音,他说“项目是我的身家性命”。她想起他凌晨发出的修改建议,想起他说“在平台的框架内,依然做出不违背本心的、高级的声音设计”。她甚至想起更早的时候,在书店里,他谈起“故障美学”时眼中那点微弱但真实的光。
而现在,那个他押上一切、她曾为之倾注心血、也最终让她痛苦逃离的项目,真的要垮了吗?陈一默现在怎么样了?他是不是又一个人,在四面楚歌中,试图力挽狂澜?还是已经……被击垮了?
一股强烈的、混合着担忧、愧疚、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念,狠狠攫住了她。她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点开通讯录,滑到那个被她屏蔽的名字。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却迟迟按不下去。
以什么身份问?前合作方?普通朋友?她有什么立场去过问?她的离开,或许也是压垮项目的稻草之一。现在去问,除了徒增尴尬和痛苦,还有什么意义?
她最终没有拨出那个电话。但她打开了那个被她刻意忽略、屏蔽了朋友圈的对话框。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她决绝的告别和他的“祝福”。她往上翻,看到他发来的最后一个音频文件,和那段关于“清澈与刺痛”的探讨。再往上,是更早之前关于“水流脉动”的修改,关于“平台框架”与“不违心”的争论……
她看着那些冷静、专业、克制,却也曾给予她莫大尊重与信任的文字,眼眶阵阵发热。
她退出了对话框,感到一阵无力虚脱。她什么也做不了。她选择了逃离,选择了“安全”,就失去了过问“险境”的资格。她只能在这里,在南方潮湿温暖的“安全屋”里,通过旁人的只言片语,窥见北方那场正在崩塌的战役的一角,然后被无声的愧疚和无力感反复凌迟。
那天晚上,李哲的电话再次打来。这一次,沈听澜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