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瑶……”母亲顿了顿,“你爸今天去参加了一个学术会议,遇到你林教授了。”
沈听澜的心脏沉了一下。
“林教授跟他聊了聊,说你最近……接了个影视剧的项目?”母亲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你爸当时没说什么,回来就血压高了。现在在卧室躺着。”
沈听澜握紧手机:“妈,那个项目是正经工作,我也没耽误论文……”
“我们知道你没耽误。”母亲打断她,声音里带了哽咽,“但我们培养你这么多年,不是让你去给那些情情爱爱的电视剧配乐的!瑶瑶,你是能写交响乐的人!你小时候拿奖的那些曲子,你爸到现在还珍藏着,逢人就夸!你现在这样……对得起你爸的期望吗?”
沈听澜感到一阵窒息。她张了张嘴,想说“那也是正经创作”,想说“音乐不分高低”,想说“我很快乐”。
但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而且,”母亲抹了抹眼角,“你知道今天那个会议上有谁吗?李哲!人家现在已经是青年学者代表了,做的项目都是国家级的!他还在会上提起你,说可惜你走了弯路……你爸听了,脸都白了!”
李哲。又是他。
“妈,”沈听澜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我的路我自己会走。”
“你怎么走?啊?”母亲的情绪终于失控,“你知道这个圈子有多乱吗?那些搞影视的,今天捧你明天踩你!你一个女孩子,没背景没人脉,靠什么站稳脚跟?靠才华?瑶瑶,妈告诉你,才华是最不值钱的!”
“至少我还有才华!”沈听澜也抬高了声音,“李哲有什么?他有关系,有背景,有他爸给他铺的路!我没有!我只有这点才华,难道连用它谋生的权利都没有吗?”
视频那头沉默了。母亲看着她,眼神里有震惊,有失望,还有一种沈听澜从未见过的陌生。
“谋生……”母亲喃喃重复,“我们供你读书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让你‘谋生’?瑶瑶,你太让妈妈失望了。”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抽得沈听澜耳朵嗡嗡作响。
“那个项目,你马上退掉。”母亲的声音冷下来,“专心准备比赛,写一部像样的作品。这是你爸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如果你还认我们这对父母,就听话。”
沈听澜盯着屏幕,看着母亲熟悉又陌生的脸。
脑内一片死寂。没有BGM,没有噪音,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种冰冷的、缓慢下沉的感觉。
“妈,”她听到自己说,“我累了,明天再说吧。”
“瑶瑶——”
她挂断了视频。
手机从手里滑落,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布丁被吓了一跳,凑过来用鼻子蹭她的手。
沈听澜一动不动地坐着。窗外城市的灯火映在她眼睛里,却没有光。
手机又开始震动,这次是父亲的号码。她没接。
震动停了,又响,是母亲。
再停,再响。
她终于捡起手机,关机。
世界彻底安静了。
布丁呜咽一声,跳上沙发,把脑袋搁在她腿上。她机械地摸着它的头,一遍又一遍。
不知道坐了多久,她忽然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打开电脑。
她打开“BGM日记”,新建一条:
事件:剧组聚餐(社交过载),家庭视频通话(冲突爆发)。
自动播放BGM:《王冠之重》国宴音乐→《幸运之约》尴尬小提琴→彻底静音。
身体反应:聚餐中出现耳鸣、视线发黑;通话后出现麻木感、呼吸浅促。
分析:社交压力与家庭压力形成叠加效应,导致BGM系统自我保护性关闭(静音)。这是首次出现完全静音且持续时间超过十分钟的情况。
备注:陈一默的薄荷糖有一定安抚作用。母亲的话触发深层恐惧:我是否真的在“浪费才华”?我是否真的在让父母失望?
待观察:静音状态会持续多久?是否会触发其他异常?
她保存文档,看着屏幕上冰冷的文字。
然后,她打开了音乐制作软件。屏幕亮起,默认加载了一个音色纯净、近乎冰冷的钢琴音源。 她看着空白的工程文件,光标在时间轴上冷漠地闪烁。
她戴上耳机,手指放在MIDI键盘上,脚踩着延音踏板。
按下第一个音符。
是低沉的、延长的C,钢琴冰冷的音色没有任何和弦陪衬,只是单音。持续着,持续着。
然后,她加入第二个音,比第一个高半音,不和谐,刺耳。
第三个音,更低,像一声沉重的叹息。
她就这样,一个音一个音地敲下去,没有旋律,没有节奏,只有混乱的、不和谐的音符堆叠在一起。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集,像一场没有出口的暴雨。
布丁不安地叫起来。
沈听澜没停。她闭上眼睛,手指在键盘上用力地、胡乱地敲击。那些冰冷的钢琴音符从耳机里涌出来,灌进她的耳朵,灌满她的脑子。
没有BGM。
她在制造自己的噪音。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手指停下。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颤抖,然后消失。
她摘下耳机,世界重归寂静。
不,不是寂静。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布丁的呼吸,听见远处隐隐的汽车声。
还有——
她看着黑屏的手机,半晌,重新按下了开机键。屏幕亮起,系统启动。几秒后,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关机期间收到的信息,现在才显示出来。
发信人:陈一默
时间:23:07
内容:“如果睡不着,可以听听这个。我失眠时的良药。”
附件:一段音频文件,文件名是“雨声_白噪音_60分钟”。
沈听澜盯着那条信息,盯着那个文件名。
然后,她点开附件。
耳机里传来沙沙的雨声,平稳,绵长,没有起伏,没有情绪。
只是雨声。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雨声包裹着她,像一层柔软的茧。
布丁重新跳上她的腿,蜷缩起来。
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
而她在这个雨声构筑的茧里,慢慢、慢慢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