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多重奏的杂音
周六晚上七点,沈听澜站在“烟火”餐厅门口,感觉胃部在缓慢地绞紧。
脑内的BGM系统正在播放《王冠之重》中公主出席国宴前的紧张交响乐——弦乐震颤,定音鼓模拟心跳,铜管乐则象征着一触即发的社交灾难。她深吸一口气,手动调低音量,但手指在口袋里微微发抖。
手机震动,陈一默发来消息:“到了吗?我们在二楼包厢‘听雨轩’。”
她回了个“马上”,却没动。
餐厅里传出笑语喧哗,玻璃杯碰撞声,还有一股混合的食物香气。对普通人来说这是热闹,对她来说这是感官过载的前奏。
“沈老师?”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听澜转头,看见小唐正蹦跳着过来,手里还拎着个蛋糕盒。“太好了!陈导怕你找不到,让我下来接你!”
“……谢谢。”沈听澜轻声说。
“走走走,大家都到了!”小唐热情地拉着她的胳膊,“林薇姐带了自家酒庄的红酒,胡导在讲他当年拍电影的糗事,可热闹了!”
每句话都像一块石头,砸进沈听澜越来越紧绷的神经里。
二楼包厢比想象中大,能坐二十人的圆桌几乎坐满。烟雾缭绕,笑声震天。导演老胡正站在座位上手舞足蹈地讲着什么,旁边几个人拍桌大笑。林薇穿着一身红色连衣裙,正优雅地给旁边的编剧倒酒。陈一默坐在主位旁边,正低头看手机。
沈听澜出现在门口时,房间里的喧闹停顿了一秒。
“哟!我们的音乐大神来了!”老胡嗓门洪亮,“来来来,坐这边!特意给你留了位子!”
留的位子在陈一默旁边,另一边是制片主任。完美的社交夹心位。
沈听澜机械地走过去,坐下。脑内的交响乐已经进入高潮段落,鼓点敲得她太阳穴突突跳。
“沈老师喝什么?”林薇端着红酒瓶走过来,笑容明媚,“这瓶是我家酒庄今年的新酒,尝尝?”
“我……喝水就好。”沈听澜说。
“哎呀,聚会嘛,少喝一点没事的!”林薇已经拿起一个空酒杯。
“她真的不喝。”陈一默抬起头,自然地接过话头,“沈老师酒精过敏。小唐,帮忙倒杯鲜榨果汁。”
小唐应声而起。林薇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这样啊,那太可惜了。这酒配今天的菜正好呢。”
沈听澜垂下眼睛,盯着面前的骨碟。脑内BGM切换成《幸运之约》里女主被迫应酬时的尴尬小提琴独奏。
菜陆续上桌。大家开始互相敬酒,话题从电影市场跳到明星八卦再跳到育儿经验。沈听澜安静地吃着面前的菜,偶尔在别人提到她时点头或微笑。她的社交能量正以可见的速度消耗。
“沈老师,”坐在她另一边的制片主任忽然凑过来,“听说你是音乐学院博士?厉害啊!我女儿也在学钢琴,考六级了,你看以后能不能……”
沈听澜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太近了,她能闻到他身上的烟酒味。
“老刘,你女儿才十岁,想太远了。”陈一默的声音插进来,同时不着痕迹地把沈听澜面前的茶杯往她那边推了推,“沈老师,尝尝这个清蒸鱼,他们家招牌。”
沈听澜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他正和导演说着什么,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专注,仿佛刚才的解围只是顺手。
但那杯茶的温度透过瓷杯传到她指尖,很暖。
聚餐进行到一半时,沈听澜的社交能量彻底告罄。耳鸣开始出现,视线边缘微微发黑。她知道自己快到极限了。
“抱歉,”她站起身,声音比想象中轻,“我去下洗手间。”
走出包厢,走廊的安静让她长舒一口气。她没去洗手间,而是推开安全通道的门,走进楼梯间。
这里只有绿色的应急灯,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内的BGM终于停了,只剩下生理性的耳鸣嗡嗡作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安全门被轻轻推开。
“没事吧?”是陈一默的声音。
沈听澜睁开眼,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她的外套和包。
“……有点闷。”她实话实说。
“理解。”他走进来,把外套递给她,“要回去吗?我跟他们说你不舒服先走。”
沈听澜犹豫了。她知道提前离场不礼貌,但留下可能会更糟。
“我可以帮你叫车。”陈一默补充,“或者,如果你不介意,我送你回去——我喝了果汁,没喝酒。”
他说得坦然,没有试探,只是提供一个选项。
“……我想再待五分钟。”沈听澜最终说,“然后我自己回去。”
“好。”陈一默点头,没有坚持,“那我先回去稳住场子。你好了就进来,或者直接走,发个消息给我就行。”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薄荷糖。觉得难受的时候含一颗,能压一压。”
沈听澜接过,铁盒冰凉。
“谢谢。”
陈一默走了,楼梯间重新安静下来。沈听澜打开糖盒,取出一颗放进嘴里。清凉的甜味在口腔扩散,确实让那种反胃感减轻了些。
她拿出手机,打开家庭监控APP。布丁正趴在门口垫子上,耳朵竖起,像是在等她。
看着那个小小的黄色身影,她的心跳慢慢平稳下来。
五分钟后,她回到包厢。大家已经进入饭后闲聊阶段,没人注意到她的短暂消失——除了陈一默,他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
沈听澜坐回位置,安静地喝完了那杯果汁。
聚会终于在九点半结束。大家互相道别,约着下次再聚。沈听澜礼貌地应和着,等大部分人都走了,才和陈一默、小唐一起下楼。
“沈老师我送你吧!”小唐喝得有点多,脸红扑扑的。
“不用,我打车。”沈听澜说。
“那陈导你送送沈老师!”小唐说完就被朋友拉走了。
门口只剩下他们两人。晚风吹来,带着初夏的暖意。
“真不用我送?”陈一默问。
“真不用。”沈听澜打开叫车软件,“你早点休息。”
车很快来了。沈听澜上车前,陈一默忽然说:“今天辛苦你了。这种场合……确实很耗人。”
沈听澜顿了顿,回头看他:“但你是制作人,必须应付。”
陈一默笑了,笑容里有种疲惫的真实:“是啊,必须应付。所以我才更需要一个不用应付就能好好说话的人。”
车灯照亮他的脸,又暗下去。
沈听澜坐进车里,关上车门。车子启动时,她从后视镜里看见陈一默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兜,目送她离开。
脑内很安静。没有BGM,没有噪音,只有薄荷糖残余的清凉,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到家已经十点多。布丁扑上来迎接,她揉揉它的头,喂了零食,然后瘫在沙发上。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微信:“瑶瑶,睡了吗?方便视频吗?”
沈听澜盯着那条消息,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母亲很少在这个点要求视频。
她回:“刚到家,稍等。”
去洗了把脸,整理了一下头发,才拨通视频请求。
母亲的脸出现在屏幕里,背景是家里的书房。她看起来有些疲惫,眼睛微红。
“妈,怎么了?”沈听澜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