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信号干扰
周五下午两点四十五分,沈听澜站在“无声”书店门口,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帆布包的带子。
脑内的BGM正在经历一场内战。
一方是《星辰奇缘》里女主角初次赴约时的轻盈钢琴曲,带着试探性的甜蜜;另一方是《王冠的阴影》中公主步入政治联姻谈判现场的沉重管乐,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两段音乐在她脑内打架,时而钢琴占上风,时而管乐压过去,最终混成一团嘈杂的噪音。
她深吸一口气,手动调低了音量。
书店很安静,落地窗外是条老街,梧桐树影斑驳。咖啡区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只有三四张桌子。沈听澜扫视一圈——没人。
她选了最角落的位置,背靠墙,面朝楼梯口。布丁蹲在她脚边,吐着舌头,好奇地打量这个满是书的地方。
两点五十五分。
脚步声从楼梯传来。沈听澜下意识绷直了背。
先上来的是一双白色运动鞋,然后是卡其色休闲裤,简单的灰色T恤。陈一默本人比屏幕里看起来高一些,也……普通一些。没有偶像剧男主出场时的慢镜头和光环,就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手里还拿着杯外带咖啡。
他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径直走过来。
“沈听澜博士?”他的声音比想象中低,带着点刚睡醒似的沙哑。
沈听澜点头。想站起来,但腿有点僵。
“坐,坐。”陈一默很自然地在对面坐下,把咖啡放在桌上,“抱歉,刚开完会,来晚了——哦,没晚,两点五十九。”
他看了眼手表,笑了。不是偶像剧男主那种标准微笑,而是嘴角一边先扬起,眼睛微眯,有点懒洋洋的。
沈听澜脑内的噪音突然停了。
“这是布丁?”陈一默弯腰,伸手到桌子下面。布丁居然没叫,反而凑过去闻了闻他的手指。
“它……平时怕生。”沈听澜听见自己说。
“可能我闻起来像狗粮。”陈一默收回手,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那我们直接开始?这是我的项目企划书,你先看看。”
文件夹递过来。沈听澜接过,翻开。
《妄想代理》项目企划。封面上是手写的副标题:一部关于“偶像剧中毒者”如何自愈的剧集。
她抬起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陈一默靠回椅背,喝了口咖啡,“又是个想靠解构套路来显得高级的项目,对吧?”
沈听澜没说话。
“其实不是。”他把咖啡杯转了个圈,“我想做的,是诚实。诚实地承认我们这代人就是被这些套路养大的,诚实地展示这些套路如何影响了我们对爱情、对关系的想象,然后诚实地问:如果我们知道这一切都是套路,为什么还是会上当?为什么还是……想要?”
沈听澜的手指停在企划书的第一页。上面有行手写的标注:“BGM是关键。主角脑中应该有声音,那是她的病症,也是她的语言。”
“所以需要我。”她说。
“所以需要你。”陈一默看着她,“需要一个人,既懂那些套路配乐的所有把戏,又能写出‘拆穿把戏’的声音。我看过你的学术论文——别惊讶,我托人找的。你分析音乐结构的方式很锋利,像手术刀。但你匿名上传的那些配乐……”
他停顿,从手机里调出一段音频,调低音量,放在桌上。
是《反套路进行曲》。沈听澜自己写的,两年前,在一个失眠到凌晨三点的夜晚。她用最甜美的钢琴音色,弹奏最扭曲的和弦进行,中间还插了一段《夏日流星雨》主题曲的倒放变奏。
“第二分三十秒,”陈一默说,“这里你用了增六和弦解决到属七,但解决的方向反了。理论上应该往上升,你偏偏往下降。像一个人笑着说‘我很好’,但眼神在求救。”
沈听澜的呼吸滞了一瞬。
脑内一片寂静。彻底的,连底噪都没有的寂静。
“你怎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
“我大学辅修过音乐理论。”陈一默笑了笑,“虽然这些年忘得差不多了,但耳朵还在。而且……”
他往前倾身,手肘撑在桌上,声音压低了些:“我做了十年偶像剧演员。我知道那些‘套路配乐’响起时,演员该怎么哭、怎么笑、怎么在特写镜头里掉眼泪。我知道这一切有多假。但我也知道,观众需要这种假——或者说,需要这种被精心设计过的‘真’。”
沈听澜看着他。窗外的光正好落在他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子。没有化妆,皮肤上有熬夜留下的淡淡倦色,下颌线有一道很浅的疤——应该是旧伤,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和屏幕上那个完美无瑕的“凌寒羽”(《夏日流星雨》男主名)完全不同。
“你为什么找我?”她问,“有名气的配乐师很多。”
“因为他们还在‘配’。”陈一默说,“而你在‘说话’。你的音乐里有一种……矛盾的声音。既在遵循规则,又在破坏规则。既渴望被理解,又害怕被看穿。这正好是《妄想代理》女主角的状态。”
他顿了顿,补充:“也是我的状态。”
沈听澜低下头,翻动企划书。后面的内容很详细:人物小传、分集大纲、风格参考。在音乐设计那一栏,陈一默用红笔写着:“需要一种‘故障美学’——BGM时灵时不灵,偶尔串台,偶尔静音,偶尔突然爆发出真实的、未经修饰的声音。”
“故障美学。”她念出这个词。
“对。”陈一默眼睛亮了,“就像你脑子里现在可能正在发生的事。”
沈听澜猛地抬头。
“别紧张,我猜的。”他举起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我看过你在‘影视配乐论坛’的匿名发言——抱歉,又调查你了。你说过,你在紧张时脑内会自动播放应景的BGM,但有时候会‘串台’。”
沈听澜感到耳根在发烫。那是三年前的帖子,她以为早就沉了。
“那只是……一种比喻。”她说。
“但很准确。”陈一默认真地看着她,“所以我想邀请你,不只是作为配乐师,而是作为这个项目的‘声音顾问’。我们需要你建立一个‘BGM故障系统’,用来表现女主角的内心状态。当然,如果你愿意,也可以亲自操刀所有配乐。”
他推过来一份合同草案。
沈听澜没有立刻看。她看向窗外,梧桐树叶在风里轻轻摇晃。脑内依然寂静,但那种寂静不再让她恐慌,反而像一片等待被填满的空白。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说。
“当然。”陈一默从包里又拿出一个小纸袋,推到桌子中央,“这是预付款的一部分,表示诚意。无论你最后是否接受,它都是你的。”
沈听澜看了一眼,纸袋里是几张乐谱手稿——很旧了,纸都泛黄了。最上面一张的标题是:《夏日流星雨》主题曲原始动机草稿。
她的手停在半空。
“这是我十年前写的。”陈一默的声音很平静,“不对,不是我写的,是我哼出来的,请当时的作曲老师帮忙记谱。那时候我刚入行,以为演戏就是摆pose、念台词,音乐就是烘托气氛。直到这部剧播出,我看见满大街都在放这首歌,小女孩们哭着说‘这就是爱情的声音’,我才开始想……”
他停了停,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咖啡杯:“我在制造什么?我在参与制造一种幻觉。一种关于爱情的、漂亮的、但是假的幻觉。”
沈听澜拿起那张泛黄的乐谱。旋律很简单,甚至有点幼稚,就是标准的流行抒情歌写法。但在副歌部分,有一个奇怪的转调——不和谐,突兀,和整首歌的氛围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