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什么?她也说不清。真的难听?真的不符合市场?真的不像“失眠电台”该写的东西?
她想起上周导师的话:“听澜,你最近的论文思路里,杂糅了太多非学术的考量。理论研究需要纯粹性,就像你分析的那些经典作品,形式本身就是内容。”
她也想起父亲上周打来的电话,背景音里有钢琴声——是父亲在教学生弹练习曲。“瑶瑶,爸爸昨天听了广播里一部电视剧的配乐,那个肤浅啊,全是套路和弦。你千万别被这些东西影响,坏了对音乐的判断力。”
她甩甩头,把那些声音赶出脑子。
重新播放自己写的那段诡异配乐。画面里,女主角在哭喊,音乐却在破碎中挣扎。不美,但……有种奇怪的力。
她最终还是按了删除键。
重来。这次,她用了最稳妥的写法:弦乐铺垫,钢琴旋律线简单往复,在女主角喊出“孩子”的瞬间,所有乐器骤然收束,只剩一个绵长的、微微走调的单一音符,持续着,直到画面变黑。
像一声未来得及喊完的呜咽。
发送。收工。
网站立刻显示“对方已接收”。三十秒后,“熬夜制片王”发来一串大哭的表情:
大神!绝了! 我刚给导演听了,导演看哭了!说这个“留白的痛”太高级了!下次还找你!
沈听澜没有回复。她关掉网站,合上电脑。
脑内一片舒适的空白——这是她一天中最喜欢的时刻。没有自动播放的BGM,没有需要分析的场景,只有真实的寂静。
布丁跳上沙发,挤进她怀里。她揉着它柔软的耳朵,目光落在窗台上蔫头耷脑的绿萝上。
该浇水了。
她起身接水,手机又震。这次是父亲的微信,没有文字,只分享了一篇文章链接:《论严肃音乐创作在当代的文化责任》。
她点都没点开。
倒水,浇花。绿萝的叶子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水滴顺着叶尖往下坠。
就在她准备去洗澡时,邮箱弹出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陈一默
主题:关于《妄想代理》配乐合作的邀请
沈听澜的手指停在半空。
陈一默。这个名字她知道。更准确地说,她研究过。十年前凭一部《夏日流星雨》红遍亚洲,剧中那句“我的鱼塘只为你承包”至今仍是网络梗。后来转型制作人,拍过两部不温不火的网剧。最近好像在筹备一部叫《妄想代理》的剧,宣传语是“解构你熟悉的爱情套路”。
他怎么会找她?
邮件正文很简短:
沈听澜博士您好,
我是制作人陈一默。我们正在筹备剧集《妄想代理》,需要一位既熟悉偶像剧套路,又具备解构能力的配乐师。
我听过“失眠电台”的所有作品。特别是那首《反套路进行曲》,在第二分三十秒处用的那个离调和弦,很有意思。
如果您有兴趣,本周五下午三点,我在“无声”书店咖啡区等您。您可以带着您的BGM日记来——如果您有的话。
期待见面。
陈一默
沈听澜盯着屏幕,第一反应是:精准诈骗。
第二反应是:他怎么知道“失眠电台”是我?那首《反套路进行曲》是她两年前上传的,播放量不到五百。
第三反应是:BGM日记?他怎么会……
布丁在她脚边叫了一声,她才发现自己屏住了呼吸。
窗外的城市已经彻底入夜,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化作流动的光河。她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脑内第一次没有自动播放任何BGM。
只有一个问题在回荡,伴随着她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去,还是不去?
她低头看了看布丁。布丁也看着她,圆眼睛里映着屏幕的光,尾巴在地板上轻轻拍打。
良久,她点开回复框,输入:
周五下午三点,无声书店。我会到。
沈听澜
发送。
然后她抱起布丁,关掉所有的灯。
黑暗中,脑内终于响起一段旋律——不是任何偶像剧的,而是她自己的,一段尚未成形、却异常清晰的动机。
它很轻,但顽固地存在着。
像种子破土前,最初的、几乎听不见的裂响。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