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事,你们从前倒是没和我提起过。”
“父亲前几日为漕埠一事上了折子,现下陛下还没有批下来。”
“说到漕埠的事,你们和工部的调查有结果了吗?”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
正在几人说话之际,天色忽然一沉。几人看向殿外,方才还灼在皮肤上的日光,就像突然间消失了一般无影无踪。
一股没来由的凉意慢慢爬上几人的脊背,贺霄抬起头,发现整个天空都被不知从何处涌来的乌云瞬间笼罩,变得乌沉,重重地压在几人的胸口。
一时间,殿内再次陷入久久的沉默。
此时,贺父斜着眼意味深长地看着贺霄,仿佛在看一个全然陌生的什么人。
这些话,且不说他会不会想到,即便他想过,在太子面前,他也无论如何都不敢、也不会贸然说出口。如今看到贺霄这般毫不顾忌地说出来后,他既感到欣慰,内心似乎又隐隐感到一股没来由的不安。
半晌后,太子才从方才的思虑当中回过神来,他来回打量着贺家父子,最终走到贺父的跟前。
他说:“本次巡游既然由本宫牵头,就不能出任何的闪失。本宫这边的东宫卫队本就没多少人可以帮扶于你们,就按照你们说的,多从南营军中再调派一些人手过去。陛下那边,我自会再为你们说话。”
“臣遵命。”
“你们先回去吧,本宫再好好定夺定夺。”
说罢,贺家父子便应声退下。
待两人走后,太子便再次踱步来到莲池边。
他一边打量着池中的金鲤,一边斜眼扫过身旁的卫率,看着他蹙眉疑惑的神情,便淡淡说:“有什么疑问尽管问。”
卫率迟疑道:“殿下,属下也想了想刚才贺家公子所说的话,既然本项工事由您牵头,为何……为何不派人支援他们,毕竟东宫除了卫队,还有……”
太子打断他的话:“你见过下雨天,一个坐轿子的人从马车上悠悠地下来,只为了将身上干干净净的长靴,脱给抬轿子的人穿吗?”
“殿下您是指……”
太子再捏起一小撮饵食抛入莲池,神色淡然地说,“这事本就不易,成了那是好事、妙事,倘若不成,咱们也得先保全自己,总不能自己湿了鞋,倒替旁人顶下了罪责。”
“属下明白了……”
“倘若这贺家父子明白这个道理,就该知道,这件事必须得成。一旦他们真的明白这个道理,那也便会明白,即便没有本太子的支援,他们也必须想到别的法子确保当天万无一失。过几日……”
话还未说完,太子便像是被什么东西惊着了一般,忽然断了话头,等他反应过来,伸手一试,只见几滴雨滴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进屋吧!”
说着,两人扫了一眼被雨滴惊扰的、晕出一道道涟漪的莲花池,匆匆走向寝殿。
……
从东宫出来后,贺家父子便各怀心思地走在宫道上。
良久,贺霄开口道:“父亲,霄儿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吧,方才该说不该说的,你都说了。”
闻言,贺霄面露窘色:“父亲是怪儿子在殿下面前口不择言?”
贺父回:“也不全是。这都不是关键,你刚刚想说什么?”
“霄儿……霄儿只是觉得这太子殿下未免也太事不关己了。”
“陛下不愿看到皇子与朝廷重臣走动太多,他参与得少也情有可原。这一年多以来,若不是这件工事连着彼此,恐怕我们也见不着殿下几次,他本就是个传话的人,真正出力做事的还是咱们贺府……”
“但……”
就在两人说话间,在宫道前方,一阵喧嚣声骤然传来,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两人定睛一看,只见前方一行护卫似乎正在追赶一位衣袂翩跹的少女。
“公主殿下,您慢点!这天眼看着就要下雨了,咱们还是回去吧!”
听闻是公主,贺父便连忙停下躬身行礼。但公主似乎并未看他,而是回过头来,只急急催促着身后紧追不舍的气喘吁吁的护卫。
“你们几个快跟上来,穿过东宫前方不远处的拐角,便到制香阁了!”公主催促道。
前方的护卫喘着粗气问:“公主,您是说澜妃娘娘的制香阁吗?”
闻言,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般,贺霄旋即停住脚步,怔怔地听着。
“对啊!除了那里,整个皇宫哪里还有这样的地方。听闻近日母后宫里新制的香露极其好用,咱们也去讨要些来用吧!”公主说。
“公主殿下还惦记着澜妃娘娘呢!殿下您没听说吗?澜妃娘娘一个多月前就不知所踪了,听人家说,怕是被发现了什么错处,逃出宫外去了……那制香阁的牌匾明日怕不是都要被拆了,您就别去了吧……”
闻言,公主停下了脚步:“还有这等事?”
“小的也是听说,现下宫里的人都只当新鲜事议论着。陛下和皇后娘娘未发话,我们也不敢多说不是……”
看到贺霄停下的脚步,贺父便赶忙上前催促他,让他不要多做停留。
“这乃是皇宫禁地,不宜久留于此,还是快快出宫吧,天也要下雨了!”
说罢,贺父便拉着贺霄疾步离去。
一路上,贺霄步步回首,频频回望,仿佛想要看穿那层层宫阙,瞧见他本不该瞧见的什么东西。
不多时,两人的身影便一前一后,没入了这片云低欲雨的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