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同一日的早朝,从殿内走出后,贺家父子却与张侯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宫道在贺霄的眼前向前长长地延伸,两道高耸的宫墙夹出一线苍白的天。恍惚间他觉得,这条不过仅走过寥寥数次的宫道,此刻却显得格外熟悉,仿佛早已走过千回百回。
看到贺霄心事重重,贺父便问:“这些时日我看你每每心神不宁,方才在朝中也是神思恍惚,并且,有那么几日,我都不见你回府,荃叔也不清楚你的行踪。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那……那是因为长司来报,营中有些事务需要处理,我便借机去了一趟。”
见他眼神闪躲,只顾左右而言他,贺父便好言提醒:“霄儿,这些时日还是以陛下的巡游为先,其他的私事先暂搁一边。”
“父亲您多虑了。想来是近日事务繁杂,我才有些力不从心,父亲不必担心。”
“船队的事你也不必过于忧虑,待会到了东宫,我们与太子殿下再好好商议商议,必然可以保一切无虞。”
“是。”
说着,像是想到了什么,他便借机将心中的疑问问了出来:“霄儿的确有一件事……”
“怎么了?如果有什么难处,可以说出来让为父听听。”
“父亲,您还记得……还记得几年前,母亲她的身子曾有一段时日略见起色,不知那时,她是否是因为服用过什么进补的药膳,才得以好转?”
贺父一脸诧异:“你怎么突然间问起这个?”
“霄儿听闻……听闻李家小姐的母亲身子骨一直不好,霄儿就想着,下个月便是儿子成亲的日子了,在这之前,我想派人送些补品到李府,以聊表孝心。我记得母亲卧床后,府里的膳食都是由姨娘代为操持,也是因为她的悉心照料,那段日子母亲的身子才有所好转,因而,我便想问问父亲。”
看到父亲仍有所疑虑,他便补充:“您之前不是教导儿子要多倚仗李家,想必多做些礼数周全的事,对将来也大有益处。”
听闻此话,贺父紧皱的眉头才得以放松,他笑言:“霄儿啊,为父没想到你对这门亲事竟如此上心,这还未成亲,就想着讨好未来的妻子了……哎,难为你了,纳征宴之后为父看你一直闷闷不乐,还以为你对这门婚事很是不满……”
“父亲尽心安排的,霄儿怎么会不满。”
“好,好……不过……不过我记得,当时你母亲身子还康健时就不屑用药物补身,平日里并不喜用药膳。后来她的病情骤然加重,京城的医官看了之后也并无他法,只照常服用了一些人参鹿茸等温补的汤羹,其余的……应该就什么了。你既有心,父亲就着人去办,就不用你费心了。”
“那霄儿谢过父亲。”
就在说话之间,两人已来到了东宫的门前。
甫一进门,贺霄便远远地看到东宫内院的那方莲池边上站着两个人。
此时,太子正从身旁的卫率手里捏起一小撮饵食,向着碧色的莲池中撒去。随后,太子便躬身向前看去,只见几尾红鲤在睡莲肥厚的叶片下滞滞地游着,其中一条望见饵食后,便从幽暗处如利箭一般窜出,一口将细屑吞下。
“进殿内说吧!”
见到两人进院后,太子漫不经心地扔掉了手上最后一小撮饵食,稳步走向屋内。
进屋后还未坐下,太子便急忙开口:“想必你们也已经大致领会父皇在早朝上的心思与立场了。”
贺父紧跟其后:“太子殿下说的是……?”
“张侯那个老奸巨猾的贼人,近年来在朝堂上每每都力阻我的提议。”
贺父回:“臣也是万般无奈,张侯虽每每都应和陛下,也假意附和老臣,但到了巡游之事,却迟迟不愿抽调北营的兵力前来支援。”
“这朝堂上表面看起来一派和谐,实则暗流涌动。父皇他向来忌惮群臣结党营私,也不喜皇子与朝臣私底下过多往来。但近年来,我看我那个二皇弟似乎也有所动作,父皇这君臣一体的夙愿,怕是早已经分崩离析了……”
“太子殿下是怀疑二皇子殿下与张侯有所……?”贺父疑惑问。
“本宫打听到他这一年来,与谢大人等人倒是常有来往,至于那个姓张的,我倒是没有实证,不过以他缕缕针对本宫来看,不外乎也是我那皇弟的一条狗罢了……”太子说着,一脸愤然地坐到榻上。
“臣也听闻,二皇子在宫中也是时常随侍陛下左右,刻意讨好圣心,怕是……怕是也想插手朝堂诸事了……”
“他仗着他的生母荣贵妃一直得宠,便缕缕在父皇面前邀功请赏,实在是让人瞧着碍眼。本宫在这个太子的位置上刚坐了不过两年,绝不能让这个沽名钓誉的弟弟给占了先机。”
“倘若张侯真的是二皇子的人,那么,倒是也可以理解为何他迟迟不肯支援我们了。不过,臣倒是觉得此事似乎还有商量的余地,不知……不知太子殿下能否将此事再请示一次陛下……”贺父迟疑地说。
闻言,太子先是一顿,只见他站起身来缓步踱到窗前,久久地看向窗外,半晌后才转过身来。
他说:“本宫曾多次旁敲侧击地询问过父皇,父皇每每都是不置可否。想必他老人家是在考验我,考验我调兵遣将、运筹帷幄的才能。本太子自然不能被他、还有我那个狗仗人势的弟弟给小觑了。所以贺大人,此次就全仰仗你了,就算他北营不肯出力,你这南营也大可以独当一面。”
“但臣……臣……”
看到贺父颇感为难,太子便面露不悦:“怎么?那些贱民的安防本就是小事一桩,这点事也让你这般为难吗?”
听到太子如此说来,贺父先是瞥了一眼此刻正顾自沉思的贺霄,又看了眼满脸不屑的太子,随后支支吾吾地回:“臣……臣并非……臣一定会竭尽所能力保此次巡游,不枉费太子殿下的照拂。”
“如此,本宫就没什么可担忧的了。”
此时,看到贺霄端坐一旁,一直默然垂首,缄口不言,似乎在盘算着什么,太子便缓缓踱到他的跟前。
“贺霄,你为何一言不发?”太子问。
闻言,贺霄并未立刻作答。犹疑了片刻后,他才开口:“下官只是觉得这整件事似乎……似乎处处透着蹊跷,我们似乎拿了太多……不该拿的筹码。”
太子警觉而又饶有兴致地看向贺霄:“你仔细说来听听。”
“下官一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似乎我们坐上了庄家的席位,但四周却空无一人。”
“继续。”
“巡游本是个天大的好事,人人都认为我们南营、我们贺家受陛下荣宠,受太子殿下倚重,但似乎……似乎这些衙门、这些本该与我们共进退的司属,却好似有意与我们划清界限一般,每每我们想与之商议些什么,或是求助于他们,他们都避之唯恐不及。”
闻言,太子只若有所思地来回踱步,良久不语。
贺霄补充道:“前几日,漕埠的事故发生后,我们数次与工部交涉,工部几个元老却屡次三番的借口推辞,只派了一个小小的员外郎与我们商议。此外,下官在梳理巡游防虞文册时,皇城府及巡检司的人倒是配合得宜,但皇城府的人马大都被派去了东西南部各个厢坊,可以支援的人马也有限,这些想必他们也都知晓。如果下官没有记错,此前殿下您运送军饷一事,二皇子殿下、张侯等人都力排众议,于殿上竭力自荐,但此次,这些人却显得异常的安静。”
半晌,太子才停下似有焦灼的脚步,直直地看向贺霄。
“你何以如此判断?”太子问。
“下官只是直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