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验证报告在第三天早上九点发过来。
位临海那天七点就到了公司,在工位上等。报告来的时候他正在喝第二杯咖啡,看了一眼发件人,站起来,走进了沈棠的办公室,把手机推过去。
沈棠低头看,没有说话。
报告很干净——月活数据核实无误,用户调研数据来源清晰,第三方盖章,附带原始数据比对表。没有任何问题,没有任何模糊的地方,是那种拿出来不需要解释、对方只能接受的东西。
"发给投资方,"沈棠把手机推回来,"同时发给那个媒体从业者,附一句话:我们的数据经得起任何核查,欢迎进一步验证。"
"好。"
他回到工位,把报告整理成一封措辞干净的邮件,同时发出去,然后在备忘录里记下时间:9:23。
投资方在当天下午两点回了邮件,三个字:收到了。
沈棠转发给他,他看了一眼,在那三个字后面感觉到了某种东西——不是道歉,不是认可,就是那种"我们可以继续往前走了"的意思。危机不是用解释解决的,是用事实压住的。
灰度测试的数据报告,他在早一天下午整理完,发给了沈棠。
沈棠把报告看完,给他发了一条消息:这周五全量上线,你来主导。
周五那天他到公司的时候,张凯已经在工位上了,两人对了一遍上线流程,检查了一遍回滚预案,然后在早上十点,把新功能推给了全量用户。
那一天他几乎没有离开工位。盯着数据看,一个小时刷新一次,然后半个小时,然后十分钟。
数字在动。
不是平时那种缓慢爬升的动,是那种你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开了的动——日活在涨,发帖量在涨,但最让他停下来的那个数字,是沉默用户的发帖率。那批注册超过三个月、从来没有发过内容的用户,在当天有将近百分之二十三的人发了第一条内容。
他在备忘录里写下这个数字,然后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百分之二十三。
傍晚,沈棠从办公室出来,走到他工位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站了大约三十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皮筋弹出去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已经转身往回走了。
Pre-A的谈判,在验证报告发出去之后第五天重新启动。
投资方那边换了一个更高级别的对接人来,沈棠拿着棠声的最新数据,重新开了两轮谈判。位临海参加了其中一轮,坐在沈棠身边,负责回答对方关于用户数据和产品逻辑的问题。
那一轮谈判开了三个小时,对方问了很多问题。有些问题明显是试探,不是真的不知道答案,是在看棠声怎么回答——他认出了这种问题,回答的时候就不只是给答案,而是把答案和棠声的判断放在一起说,让对方看见的不只是数字,还是数字背后的逻辑。
有两个他不确定的问题,他直接说"这个我回去确认一下,明天给你们书面答复"——没有硬撑,也没有含糊。对方记下来,没有追问,这个反应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他们认为他说的是实话。
谈判结束,沈棠和对方握手,他站在旁边,对方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你们运营挺扎实的。"
沈棠说:"嗯。"
就这一个字,但他听出来了那个意思。
协议进入法律审查环节的时候,沈棠联系了顾晚澄的所里。
周三上午,位临海正在沈棠办公室汇报进度。沈棠接了个电话,寥寥几句后挂断,抬头看了他一眼:"顾律师下午两点过来,你列席吗?"
位临海思忖片刻:"我参加。但我只带耳朵,不插嘴。"
沈棠微微点头,没说什么。
下午两点,顾晚澄准时推开棠声会议室的门。修身白衬衫,深色西裤,公文包稳稳搁在桌沿。坐定,翻开卷宗,她开口的第一句话没有任何寒暄:
"协议我昨晚过了一遍,有五处硬伤,需要推倒重谈。"
沈棠叠起双手,身体前倾:"说。"
位临海坐在会议室远端的阴影里,像个局外人。这两个女人的语速极快,且都有一种惊人的相似——直接、精准、不带情绪。但切入点截然不同:沈棠的目光锁定在远方的猎物,而顾晚澄的瞳孔里全是脚下的陷阱。一个在负责扩张,一个在负责防守。
位临海看着她们,产生了一种奇妙的错觉:这像是一场双人舞,频率在某一个瞬间诡异地重合了。
谈到第一处争议点时,沈棠打断道:"这个条款,我们的博弈空间有多大?"
"七成。"顾晚澄头也不抬地在纸上勾画,"对方不会在这里死磕,因为一旦死磕,就等于提前暴露了他们的底牌。这叫虚晃一枪。"
沈棠沉默了两秒,当机断行:"那就先搁置。从第三处跳过去谈,把这个'雷'留到最后再引爆。"
顾晚澄抬眼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丝隐秘的激赏。她在文件上做了一个利落的标记:"可以。"
进度推到第四处,涉及对赌协议。顾晚澄列出了四个极端场景,指尖在一行数字上轻轻一点:"这几个坑,是你们目前增速下最容易踩进去的。"
"哪一个?"沈棠问。
"融资周期内的'断层'。"顾晚澄冷静得像在宣读一份体检报告,"按你们现在的烧钱速度和增长曲线推算,留给棠声的窗口期只有十四个月。多一天都没有。"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沈棠没有立刻反驳。她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杯底磕在木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所以,这个条款要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