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盒里的金光顺着谢折的经脉一冲而下,不过瞬息之间,原本爬满他半身的纸白纹路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丹田深处那股随时要让他崩解飞散的纸化气息被彻底压服,连经脉里撕裂般的隐痛都一并消失。谢折猛地一怔,下意识松开紧攥木盒的手,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皮肤光洁如常,再无半点诡异的白纹,连左眼下方那枚因纸化发作而赤红刺眼的朱砂,都恢复成了原本温润的色泽。他僵在原地,一时间竟有些不敢相信,折磨他这么久、让他数次徘徊在生死边缘的诅咒,就这么被木盒里的金光轻易抹平。身体里久违的清爽与灵力顺畅流转的感觉涌上来,他下意识握紧木盒,心头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冲破胸膛,可还没等他细品这份劫后余生的庆幸,屋外便传来一阵密集而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兵刃碰撞与呵斥怒喝,声势远比之前沈执引来的骚乱要浩大得多。谢折心头一紧,转头看向陆厌尘,以为是镇守旧院的主力追兵终于合围而来,自己刚脱离纸化之苦,转眼又要陷入重围。而陆厌尘在金光爆发的那一刻便已收刀后撤,玄衣立身于屋角,眼神依旧冷硬,只是灵力悄然提至巅峰,他原本以为谢折会借着金光反扑,已经做好强行擒拿的准备,可下一秒,屋外传来的呼喊声却让他周身气息骤然一滞,那不是寻常守卫的号令,而是带着御林军独有的森严腔调,指名道姓,直逼他而来。
“陆厌尘!陛下有旨,你恃功自傲,权柄过重,震慑朝野,朕心难安,今削去你一切职位,收回兵符,即刻束手就擒,随我等回京候审!”
一声高喊穿透木屋破门,清清楚楚落在两人耳中。
谢折整个人都愣了,握着木盒的手指猛地收紧,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原本已经做好与陆厌尘再度交手、甚至拼死突围的打算,毕竟眼前这人从始至终都铁面无私,一心只想拿他归案,可谁能想到,冲进来的追兵根本不是冲着他这个擅闯旧院的违禁者来的,而是来拿陆厌尘的。他下意识看向陆厌尘,想从对方脸上看到一丝震惊、愤怒或是慌乱,可陆厌尘只是眉峰微冷,那双一贯无波无澜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异动,却并非畏惧,而是一种近乎冰冷的了然。谢折心头狂跳,瞬间反应过来——这位从头到尾对他冷酷无情、只守禁令不讲情面的玄衣镇守,竟然是被皇上忌惮、亲手推出来弃掉的棋子。他心里瞬间百味杂陈,一边是刚刚治好自己纸化的木盒,一边是突然从追捕者变成同困者的陆厌尘,局势反转得太快,让他一时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而陆厌尘此刻心里没有半分怨怼,只有一片冰寒的清醒,他常年镇守京畿要地,掌刑狱,握重兵,在军中与官中威望太高,早已触及皇权忌讳,今日之局,不是突发,而是迟早之事,这些追兵明着是来协查旧院闯入者,实则是借机除掉他这个心腹大患,连带着把他镇守不力、放谢折入内的罪名一并坐实。
“陆厌尘,你身为镇守,玩忽职守,放任宵小擅闯旧院禁地,本就是死罪一条,如今又抗旨不尊,更是罪加一等!” 屋外又一声怒喝传来,伴随着灵力威压层层压下,显然来的不止普通守卫,而是宫中派来的精锐御林,“速速开门受缚,否则,我们便强攻进屋,格杀勿论!”
谢折回过神,下意识往前站了一步,将木盒往身后藏了藏。
他现在纸化已愈,灵力完好,真要动手,未必不能突围,可沈执还在外面抵挡,此刻局势突变,他若是一走了之,沈执必定被御林军围杀,而屋内的陆厌尘,即便再冷酷,也毕竟不是专程来杀他的敌人。
谢折看向陆厌尘,开口声音还有一丝紧绷:“外面的人,是来抓你的。”
陆厌尘抬眼看向他,眼神依旧冷硬,没有半分求助之意,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与你无关。”
谢折被他这副态度噎了一下,心里莫名有些火气。
这人都到了这般绝境,居然还端着那副镇守大人的架子,明明自身难保,还一副事不关己的冷漠模样。
他心里快速盘算,御林军人数众多,且带着圣旨而来,名正言顺,陆厌尘即便再强,双拳难敌四手,一旦被围住,必死无疑,而自己也会被顺理成章打成同党,一并拿下。
想单独突围不难,可沈执撑不了多久,他不可能丢下同伴不管。
陆厌尘似乎看穿他的心思,冷冷开口:“你若想走,现在可以走,旧院之事,我一人担下,与你无涉。”
谢折挑眉,心里冷笑,这人倒是死到临头还不忘讲规矩。
他没有立刻应下,反而问道:“皇上忌惮你,所以要除掉你?”
陆厌尘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仿佛被君王猜忌、削职夺位、性命垂危,都不过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他心里清楚,今日退无可退,御林军既然敢直接围杀旧院,就没打算让他活着回京,所谓候审,不过是诱他放松警惕的幌子,只要他踏出这道门,迎接他的必定是绝杀之阵。
他手握长刀,指节微微泛白,不是害怕,而是在瞬间做出决断——要么战,要么死,没有第三条路。
至于谢折,在他眼里依旧只是一个违禁闯入者,只是眼下局势特殊,此人恰好与他一同陷入困局,仅此而已。
他不会求谢折相助,更不会对他流露半分示弱,即便身陷死局,他依旧是那个恪守职责、冷硬如铁的陆厌尘。
谢折看着他这副死不改悔的模样,心里忽然生出一丝荒诞的同情,又很快压了下去。
这人之前对他赶尽杀绝,丝毫不顾他纸化缠身、时日无多,如今落得这般下场,也算因果循环,可偏偏,两人此刻被同一批追兵堵在屋内,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
屋外,沈执的怒喝与媚术炸开的声响越来越近,显然已经快要抵挡不住,他的声音带着焦急穿透进来:“谢折!里面什么情况?怎么全是冲着那玄衣小子来的?我快顶不住了!”
谢折心头一紧,沈执的媚术对付普通守卫还行,面对宫中精锐御林,根本撑不了多久,一旦沈执被擒,对方立刻会全力强攻木屋,到时候他和陆厌尘一个都跑不掉。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陆厌尘,语气干脆:“外面是御林军,你一个人挡不住,我也不想被当成你的同党一起抓回去,现在,只有一条路。”
陆厌尘抬眼,眼神冷冽:“你想说什么。”
“联手。”谢折一字一顿,“先冲出去,救沈执,再突围,等离开这里,你我旧账再算。”
陆厌尘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拒绝:“不必。”
“你别不知好歹!”谢折声音陡然拔高,心里的火气彻底上来,“你以为你还是那个一言九鼎的镇守?现在你是逆臣贼子,皇上要你死,外面的人要你命,你一个人打不过一群,真死在这里,旧院禁令守得住吗?你一辈子守的规矩,最后就落得一个通敌叛逃的罪名,你甘心?”
这番话精准戳中陆厌尘心底最冷硬的一处。
他守的不是君王,是禁令,是职责,是自己立世的根本,若是今日死在御林军刀下,日后史书落笔,只会写他陆厌尘玩忽职守,勾结闯入者,反叛朝廷,他一生清誉,一生坚守,会彻底沦为笑柄。
陆厌尘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心理活动第一次出现任务之外的波动,不是恨,不是怨,而是不甘。
他可以死,但不能以叛臣之名而死。
谢折见他松动,趁热打铁:“我不管你和皇上有什么恩怨,也不管你之前怎么抓我,现在我们只有先一起出去,才有活路。沈执在外面撑不住,再拖下去,我们都得死。你守你的禁令,我拿我的东西,互不干涉,先破局。”
陆厌尘沉默片刻,终于缓缓点头,语气依旧冷硬,没有半分感激:“可以,但你别耍花样,若是敢趁机逃走或是背后出手,我先杀你。”
谢折嗤笑一声:“彼此彼此,你要是敢在背后给我一刀,我也不会客气。”
两人瞬间达成临时同盟。
“准备好了?”谢折握紧木盒,将其揣入怀中,灵力在体内顺畅运转,纸化痊愈之后,他的修为不仅恢复,甚至比以往更精进一步,周身气息沉稳而凌厉。
陆厌尘“嗯”了一声,长刀缓缓出鞘,月光从破窗照入,刃面寒光凛冽,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慑人。
他心里已经做好厮杀的准备,这一战,不再是为了擒拿违禁者,而是为了自保,为了清白,为了不让自己一生坚守沦为笑话。
谢折深吸一口气,猛地一脚踹在木门上,腐朽门板瞬间炸开,木屑飞溅。
屋外,数名御林军正围堵沈执,粉色媚术气息凌乱不堪,沈执嘴角带血,显然已经受伤,见到谢折出来,先是一喜,随即看到他身后的陆厌尘,脸色骤变:“谢折!你怎么跟他凑一块儿了?”
“来不及解释,联手突围!”谢折话音未落,身形已动,灵力凝聚掌心,径直朝着最近的一名御林军拍去。
那御林军猝不及防,被一掌击中胸口,当场倒飞出去,吐血倒地。
陆厌尘紧随其后,玄衣一闪,长刀横扫,刀风凌厉,瞬间逼退围上来的数人,他出手依旧狠辣干脆,没有半分留情,这些人曾经是他麾□□系内的兵力,如今却奉旨取他性命,在他眼里,已经不再是同朝军士,而是敌人。
“反了!全都反了!陆厌尘勾结贼人,拒捕袭杀御林,罪该万死!”领头的将领怒声高喝,挥手示意众人合围,“拿下他们,死活不论!”
大批御林军一拥而上,灵力激荡,兵刃闪烁,瞬间将三人困在中央。
沈执咬牙,媚术再次铺开,粉色灵气缠向对方神识,试图干扰阵型,可御林军早有防备,灵力屏障层层叠叠,媚术效果大打折扣。
谢折心里清楚,不能久战,必须速战速决,打开缺口。
“左边守卫薄弱,往那边冲!”谢折一眼扫过战场,立刻判断出突围方向,身形一晃,直扑左侧缺口。
陆厌尘没有多言,立刻跟上,长刀开路,挡者披靡,玄衣在人群中穿梭,每一刀落下,必有一人倒地,他出手精准狠厉,专挑对方灵力节点攻击,以最快速度撕开防线。
谢折紧随其后,掌心灵力不断拍出,配合陆厌尘的刀势,两人虽然从未配合过,却意外地默契,一个主攻撕裂,一个侧方掩护,瞬间将左侧御林军阵型冲得七零八落。
沈执趁机跟上,一边运转媚术干扰追兵,一边低声对谢折道:“怎么回事?这些人怎么死咬着陆厌尘不放?”
“皇上忌惮他,要杀他灭口,顺便把旧院的事栽在他头上。”谢折语速极快,一边抵挡身后追兵,一边解释,“我们现在跟他绑在一条船上,先冲出去再说。”
沈执恍然大悟,看向陆厌尘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这位往日里高高在上的镇守大人,居然落得这般下场,实在让人唏嘘。
陆厌尘耳尖微动,将两人对话尽数听入耳中,却没有任何反应,依旧只顾挥刀厮杀,心理活动只有一个:冲出去,活下去,保住清白。
身后追兵源源不断,喊杀声震天,领头将领见三人即将冲破缺口,怒急攻心,亲自提剑追上,灵力灌注剑身,直刺陆厌尘后心:“叛贼!拿命来!”
陆厌尘眼神一寒,不闪不避,手腕反转,长刀向后一挡,金铁交鸣之声炸响,巨大的力量让他脚步微顿。
谢折见状,立刻回身一掌拍向那将领侧腰,将领仓促回挡,却被谢折灵力震得气血翻涌,踉跄后退。
“别恋战!走!”谢折低喝一声,不再纠缠,率先朝着旧院外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