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轴轻响,在死寂深夜里格外扎耳。
谢折一步踏出客栈,整个人被沈执的媚术裹着,身形虚淡,唯有左眼下方那一点朱砂,红得刺目,像要渗出血来。
他表面稳得不像话,脚下轻而不乱,可丹田深处,被锁元丹强行压住的纸化气息正疯狂冲撞。每一次震荡,经脉都像被细针密密麻麻扎过,痛得他指尖发僵。锁元丹的药力如同一条绷紧的弦,勉强勒住那股要把他撕碎的力量,可他清楚,这弦随时会断。
掌心那层浅白纹路被死死按在皮肤下,没有蔓延,却在不安地跳动,像是活物。一旦它爬满全身,他就会彻底化作飞灰,连魂魄都留不下。
谢折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必须进旧院。
必须在纸化彻底爆发之前,拿到师父留下的东西。
除此之外,一切都不重要。
沈执没有跟出来。
他留在屋内维持媚术屏障,将两人气息彻底掩去,只留一缕神念锁在巷口那道玄衣身影上。
他心里很清楚,陆厌尘这种人,意志硬得像生铁,媚术对他有用,但用处有限。真要硬碰硬,他未必能拦得住对方多久。
所以他只能赌,赌骚乱准时响起,赌谢折能在那短短片刻冲过封锁,翻进旧院。
巷口一侧,陆厌尘动了。
没有多余动作,没有多余眼神,玄衣在夜风里轻轻一荡,人已经横在谢折必经之路中央。长刀依旧只出鞘一寸,月光落在刃上,寒意逼人。
他看向谢折,没有情绪,没有好奇,没有怜悯,只有一道冰冷到极致的判定:违禁者,拦。
“止步。”
声音冷硬,砸在巷子里,激起一圈细弱回音。
谢折脚步顿住,目光落在那柄刀上,语气平淡无波:“让开。”
“旧院禁区,入夜禁行,禁令在此。”陆厌尘语气没有半分起伏,“你清楚规矩。”
“我有必须进去的理由。”
“理由与职责无关。”陆厌尘指尖微微收紧,刀锋又吐半寸,寒气更盛,“要么回去,要么被我拿下。二选一。”
谢折抬眼。
月光照在他脸上,朱砂愈艳。
他没有怒,没有怕,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坚定:“我不会回去。”
“那就动手。”
话音未落,陆厌尘身形骤起。
没有试探,没有花哨,出手就是最干脆的擒拿,灵力凝在指尖,直扣谢折肩颈,目标明确——制住,带走,完事。
谢折侧身闪避,动作利落,可气息明显一滞。
他灵力本就溃散,纸化时刻侵蚀经脉,能维持站姿已经勉强,更别说全力应对。每一次躲闪,都像是在透支生命。
陆厌尘一眼看穿。
气息虚浮,灵力不稳,身形强撑,明显是身负重伤或隐疾。
但他没有半分松动。
身体差不是违禁的理由。
可怜不是破禁的借口。
在他这里,只有禁令,没有人情。
手腕一转,变抓为拍,灵力凝聚成锋,直拍谢折丹田——那是他气息最乱、最脆弱的地方,一击就能让他当场脱力。
谢折脸色微变,仓促抬手格挡。
嘭——
一股巨力撞来,他整个人被震得连退两步,掌心发麻,经脉一阵剧痛。
锁元丹的药力被震得松动一瞬,纸化气息猛地反扑。
一丝浅白纹路不受控制地从袖口窜出,在腕间一闪而逝。
陆厌尘目光微凝。
那股诡异溃散的气息,绝非寻常功法。
但他不在乎是什么邪术,他只在乎:此人违禁,必须拦下。
“顽抗,罪加一等。”
他再次上前,灵力铺开成网,封死谢折所有躲闪角度。
谢折被逼到墙角,退无可退。
眉心一蹙,他指尖泛起淡白微光——那是纸化被逼到极致的征兆。他不想伤人,可此刻,别无选择。
就在白光要炸开的刹那——
一道粉色灵气骤然从窗口激射而出,柔媚却迅猛,缠向陆厌尘手腕。
沈执终于出手。
“对一个快散架的人下死手,玄衣大人是不是太不懂怜香惜玉了?”
沈执笑声轻佻,人已掠至谢折身侧,粉色灵气层层叠叠挡开陆厌尘的攻势。
陆厌尘眉峰冷下,手腕一震,直接震散媚力:“旁人退开,此事与你无关。”
“我偏要管。”沈执笑意更浓,媚力悄然暴涨,“不如我让你舒服一点,你把这条路让开?”
浓郁媚术直冲神识,换做旁人早已心神恍惚、意识涣散。可陆厌尘只是眼神更冷,灵力屏障绷紧如冰,将所有媚力硬生生震开。
“雕虫小技。”
他看都不看沈执,视线自始至终锁在谢折身上。
在他眼里,沈执只是干扰项,真正目标只有谢折一个。
“你缠住他,我走南侧。”谢折低声开口,语气不容商量,“别伤他性命。”
“都什么时候了还顾着无辜不无辜。”沈执无奈一笑,“行,我有分寸。你快走,骚乱一停,守卫合围,谁都走不了。”
谢折不再多言,转身疾掠,直奔旧院南侧高墙。
陆厌尘眼神骤寒。
想走?
不可能。
他不管沈执的媚术纠缠,身形骤然提速,直接越过沈执,长刀彻底出鞘。
寒光一闪,破空声刺耳。
一刀劈向谢折后路,封死所有前路。
谢折被迫回身格挡。
铛——
金铁交鸣,震得深夜都一颤。
巨力顺着手臂涌入,谢折喉间一甜,险些吐血。锁元丹药力再次松动,纸化疯狂反扑,掌心白纹又蔓延半寸。
他脸色发白,却依旧站得笔直,半步不退。
陆厌尘收刀,声音冷得刺骨:“最后一次。回去,或者被擒。”
谢折抬眼,与他对视,一字一顿:“我,不,回,去。”
“那就休怪我不留手。”
陆厌尘灵力全开,气势压得空气发沉,整个人如同一块碾压而来的玄铁,不给任何喘息余地。
就在此时——
远处骤然炸开喧哗,火光冲天,人声鼎沸。
沈执安排的骚乱,准时爆发。
东侧守卫大批调动,朝着火光方向狂奔而去。
旧院南侧,瞬间空虚。
谢折眼神一动,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不再缠斗,转身全力冲向高墙。
陆厌尘脸色沉下。
调虎离山,果然是计。
他不再留手,玄衣一闪,如影随形追上,长刀直指谢折后心,没有半分留情。
“谢折!”
沈执大惊,媚术全力爆发,粉色灵气织成巨网,试图缠住陆厌尘。
可陆厌尘这一次,根本不挡。
他硬扛媚术冲击,神识微微刺痛,却依旧咬牙追上,指尖灵力凝聚,一把抓向谢折后颈。
只要抓住,任务完成。
谢折身后寒气刺骨,神识被锁死,避无可避。
他牙关一咬,不再压制纸化。
掌心白纹骤然暴涨,顺着手臂疯狂蔓延。
骨头缝里的碎裂感炸开,痛得他眼前发黑。
他宁愿化作飞灰,也绝不被擒。
就在陆厌尘指尖要碰到他皮肤的刹那——
谢折周身泛起一层薄纸般的微光,身形骤然虚化。
陆厌尘一抓穿透,只抓到一片空茫。
谢折借这一瞬虚化,纵身一跃,翻上高墙。
月光下,他站在墙头,背影单薄却决绝。
朱砂赤红欲滴。
白纹已爬满半臂。
陆厌尘仰头看他,玄衣猎猎,长刀在手,眼神没有半分动摇。他没有犹豫,提气纵身,紧随其后翻过高墙。
旧院内,阴气沉沉,古木参天,一片死寂。
谢折落地瞬间,纸化再次失控,剧痛袭来,他踉跄一步,手扶着树干才勉强站稳。喉咙里腥甜翻涌,他强行咽回去,指尖因为剧痛而微微颤抖。
他心里很清楚,锁元丹撑不了多久。每一次动用纸化,都是在加速自己的死亡。
可他没有退路。
旧院深处那间尘封的小屋,藏着师父临终前交代的唯一遗物,也藏着化解纸化的最后一丝希望。
他必须进去。
必须拿到。
否则,他这一路的隐忍、痛苦、挣扎,全都毫无意义。
身后,杀气逼近。
陆厌尘落地,玄衣不沾尘埃,眼神依旧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他没有废话,没有迟疑,直接提刀上前。
“下来。”
谢折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我不会跟你走。”
“违禁擅闯禁区,按律可当场格杀。”陆厌尘语气平淡,却带着致命压迫,“我不想杀你,但我可以擒你。”
“你拦不住我。”
“试试。”
陆厌尘身形骤动,刀光再起。这一次,他不再留手,刀势凌厉,直逼谢折要害,却又刻意避开致命之处——他的任务是拦截擒拿,不是杀人。
谢折侧身闪避,脚步却有些虚浮。
纸化侵蚀越来越重,他反应慢了半拍,刀风擦着肩头掠过,衣袍瞬间被割开一道口子,皮肉微麻。
他没有停顿,转身就往旧院深处奔。
林间阴影浓密,正好遮掩身形。
陆厌尘眼神一冷,提刀紧追。
林间枝叶被灵力扫得簌簌作响,两道身影一追一逃,在夜色里飞速穿梭。
谢折心里只有一个方向:师父当年住过的那间小木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