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叮”的一声轻响,是有人在这一层下电梯了。
稿子就差一些细节了,迟渐细细描绘屏幕上男生脸上的惨状,虽然都说画师只管画画,但每次画到这种细节,他还是会在心里骂一句。
好变态。
他停下来眯着眼看了看整体效果,觉得比例不太对,又把那个男生的下巴调窄了一点。
身后的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不存在。
迟渐画得正投入,耳朵里塞着一只耳机,另一只挂在脖子上,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嘴唇抿着,眉头微皱。
迟渐动作停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后颈有点发凉,像有人在他背后吹了一口气,但窗户明明都关了。
他慢慢转过头。
先看到了一截腰,西装面料在台灯的光里泛着暗色的纹理,他抬眼,黑色的西装外套,扣子系了一颗,领口露出里面白衬衫的边。
骨节分明的手垂在身侧。
喉结,下颌线,一张不陌生的脸。
“好久不见”熟悉的声音。
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那人半张脸照得发白,他就那么垂着眼睛站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阴影,像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搬过来的雕像,衣冠楚楚。
迟渐半张着嘴愣住了,心跳开始重重往外冲,每一下都撞在肋骨上,发疼。
从前在纸上、心里描摹过无数遍的面庞此刻就这么杵在他面前。
迟渐下意识以为自己又做梦了,用力掐了一下指尖。
疼。
不是梦。
这就是纪珩。
他张着嘴,但喉咙像被堵住一般,发不出声,好半晌才挤出一句题外话:“你怎么走路没声儿?”
纪珩没说话,垂着眸不知在看什么。
迟渐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屏幕上的三个人。
我操。
迟渐手忙脚乱地熄了屏,感觉浑身的血都要冲在头上了,他牙都要咬碎了,结巴着开口:“不、不是,我那个,我这是接单赚钱的”
“缺钱?”纪珩看着他。
“没有”迟渐赶忙否认,“不是,我……”
“兴趣爱好?”
迟渐:“?”
似乎是并不想听他的解释,纪珩很快开口,声音不大,像怕惊动什么,“不走?”
迟渐喉咙动了一下。
“……等人”声音异常沙哑,他清了清嗓子,“你怎么在这儿?”
纪珩薄唇轻启:“我开的”
?
手机屏幕亮起,是苏忘催他下楼的消息。
这条消息对于此时的迟渐来说跟救命稻草没区别,他收拾好东西站起身,椅子被推开,发出一声轻响。
纪珩站在原地不动,两人面对面站着,台灯的光在他们之间,纪珩比迟渐高了半个头,迟渐看他需要微微仰头。
四年了,纪珩没怎么变,只是比以前更加棱角分明了,不论是外貌还是言行举止。
以前纪珩几乎没穿过西装,西装穿在他身上,像一层壳,把所有东西都裹在里面,什么都漏不出来。
就连迟渐也看不透他了。
他把目光移开。
“我走了”他说,“朋友在楼下等我”
刚走出去一步又顿了顿,扭头低声补充道:“纪总”
迟渐一进电梯就开始抓狂,原来刚刚他误听的那声鸡枞是有人在叫纪珩。
纪总,鸡枞,他真是疯了。
等出了公司迟渐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发抖,越想停下就抖得越厉害,额前的发丝被冷汗沾湿,被风一吹,让他有些发冷。
像刚拥有这具身体的主权一般,连最简单的走路都有点左脚绊右脚。
苏忘的车停在楼下,他靠在车门上,正低头玩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把五官照得很柔和。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歪着头浅浅笑了一下,“想吃什么?我请客”
苏忘有两年没回国了,本来说好几个人聚一块儿吃一顿,结果陆晓发烧,姜野在源城忙得脚不沾地,最后只剩他们两个。
“你这次待多久?”迟渐搓了搓脸,勉强挤出一丝笑。
一阵风从背后扫过来,凉飕飕的,贴着脊背往上爬。
迟渐偏头往公司玻璃门内看了一眼,大厅的灯已经关了,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他眉头皱了一下,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说不上来。
“一个月左右吧”苏忘没察觉到他的异样,自顾自的说着,笑着逗他:“一下飞机就找你,高兴吗?”
迟渐收回目光,额头抵着车窗,用力闭了下眼,试图压下那些突然冒出来的负面情绪。
“要不是这儿禁烟”他说,声音闷闷的,听起来像隔着一堵墙,有些模糊不清:“我一定给你放俩响炮大办特办”
苏忘笑意盈盈:“别炸我就好”
A大有门禁,迟渐是掐着点跑进去的,多亏和他吃饭的是苏忘,不是姜野那些酒蒙子,要不然他现在指定回不来。
“怎么现在才回来啊?”安棠从帘子里露个脑袋出来,头发乱糟糟的,像刚睡醒,“我还以为你要风寒露宿了”
安棠找了眼镜戴上,这才终于看清他,微皱着眉头:“这是怎么了?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魏何匀称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宿舍里到处窜,睡得跟死猪一样,迟渐觉得自己现在打他一拳,他也只当是挠痒痒。
迟渐站着没动,他把包扔在椅子上却没坐下,他盯着安棠,目光复杂,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刚才吃饭他就没吃多少,手抖得连筷子都拿不稳,接连掉了两次后就没打算继续吃了。
到最后苏忘问他是不是帕金森,迟渐连回怼的力气都没有了,缓了很久才得以抬头。
他一直以为过了这么久,自己早就什么都不在乎了,直到今天再次遇到纪珩他才发现,自己从没有真正变好过。
他那道疤还是没有彻底愈合,只是下个雨,就像有人在拿铁锤砸他,痛感从骨头缝渗出,致使他满身潮湿。
“干嘛?”安棠被他看得发毛,有些警惕地拢了拢被子,把被角拽到下巴底下,“我是良民……”
迟渐打断他:“我现在跑路还来得及吗?”
声线压得很低,低到有些粗犷,让人很容易就能听出他在忍着什么。
安棠愣了一下,旋即神色复杂:“小迟渐呀小迟渐,说你身在福中不知福,你还当真了啊?这多好的公司,你就先好好干下去吧……”
“这个实习公司的老板……”迟渐微微蹙眉,神色有些不爽。
“很帅是吧?我听别人说过”安棠接得飞快。
迟渐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是我前男友”
安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