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小雪下了五天才终于在傍晚有歇了的势头。

气温依旧低下，四处不断泛着湿冷，把路灯都染成了毛茸茸的光球。

迟渐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往家走时，听见身后传来几声刻意压低的笑。

“……真的假的？纪珩那种人能看上他？”

“骗你干嘛，我表哥在机场亲眼看见的，俩人靠特近”

迟渐的脚步顿住了。

羽绒服的拉链卡着下巴，他能感觉到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来，像被飘雪直接扎进了皮肤里。

说话的人声音很耳熟，是隔壁班的，整天发胶涂到像没洗头，仗着家里做点小生意，在学校总爱抱团欺负人，迟渐揍过他一次。

这几天迟渐在补高三的课，经常朝纪珩家跑，每天都能撞见他跟几个跟班在街道口晃悠，没想到今天撞他头上了。

“那男的谁啊？”另一个声音问。

“还能有谁？迟渐呗”李默嗤笑一声，“你看他俩天天一块儿上学，纪珩那种眼里只有题的，偏偏忍得了迟渐，我看啊，就是俩恶心东西凑一起……”

后面的话迟渐没听清。

他转过身的时候，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李默几人猛地回头，脸上的戏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像被冻住的鬼脸。

“你他妈刚说什么？”迟渐的声音比空气还冷。

他个子比李默高小半个头，站在雪地里时，影子被路灯拉得又细又长，像把没出鞘的刀。

李默被迟渐打过一次，此时明显慌了一下，但仗着人多，还是梗着脖子道：“我说什么关你屁事？”

“再说一遍试试”迟渐往前走了两步，羽绒服下摆扫过雪堆，溅起细碎的雪沫。

他突然冒出一股无名火，胸腔里像塞了团烧起来的棉花，堵得他喘不上气。

他和纪珩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种被刻进日子里的熟悉，容不得别人用那样龌龊的话来糟践。

“说就说”李默被他逼得后退一步，色厉内荏地扬高声音，“你俩天天离那么近，谁知道是不是私底下——”

话没说完，迟渐的拳头已经挥了过去。

结结实实砸在眼前人侧脸上，闷响混着雪粒落地的声音，在寂静的道路边格外清晰。

李默嗷地叫了一声，踉跄着摔进雪堆里，溅起一片雪雾。

迟渐突然笑了一声，声音却不带任何温度：“怎么？你吃醋了？”

“吃你妈！”李默的跟班反应过来，两个男生同时扑上来。

迟渐侧身躲开左边的拳头，手肘往后一顶，正撞在另一个人的肚子上。

他小时候打架没经验，全凭一股狠劲，逮着谁就往死里揍，后来打的人多了，挨的揍多了，才逐渐找出规律了。

李默从雪地里爬起来，抓起地上一块东西往迟渐脸上砸，他动作麻利的躲开了，砸在地上才看清那是块砖，不细看还以为是雪。

他瞬间怒了，扑过去按住李默的肩膀，膝盖狠狠顶在对方肚子上，把人再次摁进雪里。

“操/你妈的！你他妈有几个妈？”迟渐的拳头落得又快又急，说一个字落下一拳，“你爹的，让你造纪珩谣！”

李默的脸很快肿起来，鼻血混着融化的雪水很快染红了衣服，看着狼狈又狰狞。

他的两个跟班拉不住红了眼的迟渐，只能围着他俩乱转，嘴里喊着“别打了”，却没一个敢真的上手阻止。

“迟渐你疯了！”李默挣扎着吼道，“你知道我爸是谁吗？”

“老子管你爸是谁”迟渐掐着他的衣领把人拎起来，眼神里的戾气让李默莫名打了个寒颤。

“哎你知道吗”迟渐忽然轻笑一声把他按在墙上，“我今天就算在这儿把你打死，我也没事”

李默动作停住了，他知道这话不是开玩笑，迟渐有时候被逼急了是真会杀人的。

话音刚落，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迟渐浑身一僵，像被按了暂停键。

他慢慢转过头，看见纪珩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身上还穿着那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手里攥着个黑色的保温杯，大概是刚从外面回来。

雪光映在纪珩脸上，能看见他微蹙的眉峰，眼神一如既往的平静，甚至看不出什么情绪，可迟渐就是莫名的心慌，刚才那股狠劲瞬间泄了大半。

“同桌？”迟渐下意识松开手。

李默趁机推开他，连滚带爬地躲到跟班身后，指着迟渐骂骂咧咧：“纪珩你看见了吧？他疯了！无缘无故就打人！”

纪珩没理李默，目光落在迟渐身上。

迟渐鼻梁破了道口子，血珠混着雪水一点一点往下淌，划过白皙的皮肤，像是绽开了朵暗色的花。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发丝上还沾着雪花，看起来又狼狈又倔强。

“回家”纪珩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听不出是命令还是别的。

迟渐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看见纪珩已经转身往家走。

深灰色的背影在雪地里移动，步伐不快，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疏离。

李默还在旁边聒噪：“纪珩你别以为他是为你……”

“滚”迟渐恶狠狠地瞪过去，眼神里的凶气让李默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他看了眼纪珩远去的方向，又看了看迟渐渗血的鼻梁，最终还是带着跟班骂骂咧咧地跑了。

雪地里只剩下迟渐一个人。

风卷着雪沫吹过来，他才感觉到鼻梁的疼，抬手一摸，满手的血混着冰凉的雪水。

他刚才太冲动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迟渐心里有点发虚。

他不是怕李默告状，也不是怕他爸知道他打架，而是怕纪珩生气。

这个想法很奇怪，他自己都觉得炸裂。

迟渐踢了踢脚下的雪，慢吞吞地往家走。

逛到纪珩家院门口时，看见纪珩房间的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透过落地窗洒出来，隐约能看见书桌前的身影。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进去。

回到家，林芩看见他脸上的伤吓了一跳，赶紧找了医药箱来。

迟渐拒绝了，坐在玄关的换鞋凳上自己对着镜子处理，消毒水湿得他龇牙咧嘴，他平时最怕疼了，此时脑子里却全是纪珩刚才的眼神。

“小迟，跟谁打架了？”林芩一边给他拿创可贴，一边叹气，“你说你怎么总不让人省心”

“别管”迟渐看都没看她一眼，随意处理了一下贴了个创可贴就上楼了。

林芩知道他的脾气，没再多问。

迟渐摸着鼻梁的创可贴，鬼使神差地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他家离纪珩家就几百米的距离，仔细看还是能看清的。

纪珩房间的灯还亮着，窗帘没拉严，能看见他坐在书桌前的侧影，似乎在看书。

迟渐看了一会儿，心里那点烦躁像被雪水浸过似的，慢慢沉了下去。

算了，反正纪珩也没说什么，应该没生气吧。

他这样安慰自己，转身去写作业。

摊开的数学卷子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李默那些话，还有纪珩转身时的背影。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迟渐以为是陆晓他们的消息，拿起来一看，纪珩两个字赫然在目。

【曼陀罗：下来】

只有两个字，简洁得像他的人。

迟渐心里咯噔一下，磨磨蹭蹭地换了鞋，抓起外套往楼下跑。

纪珩就站在他家门口的路灯下，手里还拿着那个黑色的保温杯，看见他出来，往旁边挪了半步。

“有事？”迟渐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不敢靠太近。

纪珩没说话，打开保温杯，一股淡淡的姜糖味飘了出来。

他把杯子递给迟渐：“喝了”

迟渐愣了一下，接过来，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身上的寒气，也让他稍微放松了些。

“你怎么知道我打架了？”迟渐吸了口姜茶，低声问。

“路过”纪珩的目光落在他鼻梁上的创可贴，“疼吗？”

“不疼”迟渐下意识地摇头，又觉得这样太逞强，补充道，“一点点”

纪珩没接话，沉默地看着他。

路灯的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迟渐突然发现，纪珩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好像没睡好。

“你别听李默瞎掰”迟渐忍不住解释，“他就是胡说八道，我听着烦才揍他的”

“嗯”纪珩应了一声，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迟渐有点急了：“真的，他说的那些都是假的，你别往心里去”

纪珩抬眼看他，眼神比平时深了些：“我没往心里去”

“那你……”迟渐想问他为什么看起来不高兴，又觉得不太好意思。

“以后别跟人打架了”纪珩打断他，声音很轻，“打赢了要赔钱，打输了疼”

这话说得实在，迟渐却莫名觉得有点憋屈。

他明明是为了纪珩才动手的，怎么到最后倒像是他错了？

“他骂你了”迟渐梗着脖子说，“骂得很难听”

“我不在乎”纪珩的语气依旧平淡，“别人说什么，跟我没关系”

“可我在乎！”迟渐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别过脸去看着地上的雪，“反正……反正不能让你被人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