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糖豆图书馆

第二天一早，顾思佳来到白警营的宿舍楼下。

她抬头看了一眼那栋灰白色的建筑。昨晚只有一间窗户亮了灯，在这栋楼里孤零零的，像一只独眼。她心里忽然冒出一点说不清的感觉——一个曾经的帝王，住在一间空荡荡的宿舍里，整栋楼就他一个人。

她摇摇头，把那点多余的同情甩掉，上楼敲了门。

门开了。季天翔已经换上了白警营的制服，白色的衣领衬得他整个人利落了几分。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移栽到陌生土壤里的树，姿态端正，但眼底有一层薄薄的疏离感。

“早，陛下。”

顾思佳沉默了一瞬。

季天翔面不改色：“入乡随俗。”

顾思佳深吸一口气。算了，称呼无所谓。她转身走在前面：“走吧，我先带你去一个地方——你先把中文学会。”

季天翔跟在她身后，没有多问。

糖豆图书馆坐落在缮界的第三层，是一栋被爬山虎半掩着的乳白色建筑。与其说是图书馆，不如说是一家巨大的糖果店——整面墙的玻璃罐子里装满了五颜六色的糖豆，在晨光里折射出温润的光泽。孩子们踮着脚趴在柜台前，大人们则安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嘴里含着糖，面前摊着一本书。

季天翔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那些罐子：“……糖？”

“语言糖豆。”顾思佳走到一个标着“语言交流区”的柜台前，指了指其中一罐淡蓝色的糖豆，“这个吃了，就能说中文了。缮界有来自世界各地的人，所以专门设计了这种翻译糖豆。不过——”

她拿起那罐糖豆，转头看他：“如果你想真正了解这个地方，还是直接学中文比较好。翻译糖豆只能让你‘会说’，但你看不懂文字背后的东西。”

季天翔接过那颗淡蓝色的糖豆，没有犹豫，直接放进了嘴里。

糖豆在舌面上融化的感觉很奇怪——像是一阵温热的暖流从喉咙滑下去，然后蔓延到四肢。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那是大脑的语言中枢正在被激活的生理反应。大约过了十几秒，他眨了眨眼睛，开口说了一句话。

不是法特蓝星语。是中文。

“这个文字系统是谁发明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惊喜，像一个学者突然发现了一本失传已久的古籍：“效率很高。每个字符都有独立的意义，组合起来又能表达更复杂的概念——比起我们法特蓝星的文字，它节省了将近一半的字符量。”

顾思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追根溯源的话……有三千多年了吧。最早的形态是甲骨文，刻在龟甲和兽骨上的。”

她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画册，翻开第一页——那是一个刻在牛胛骨上的“日”字，圆圆的，中间有一点。

“你看，这是最古老的汉字之一。三千多年前，我们的祖先抬头看到太阳，把它画成了一个圆圈加一个点。后来它变成了这样——”

她翻到下一页，那个圆圆的图案变成了一个方方正正的“日”。

“再后来……就成了我们现在的文字。每一个字都是这样演变过来的。你能从一个字里看到它的历史、它的逻辑、它背后的故事。”

季天翔接过那本画册，一页一页地翻过去。从甲骨文到金文，从小篆到隶书，从楷书到简体字——三千年的演变轨迹在他指间流过。他看得非常认真，目光专注得像在读一份重要的战略文件。

良久，他合上书页，说了一句让顾思佳有些意外的话。

“这个民族的祖先——他们很尊重文字。”

顾思佳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她想说点什么来回应这份突如其来的敬意，但最后只是弯了弯嘴角：“是啊。他们说仓颉造字的时候，‘天雨粟，鬼夜哭’。意思是文字诞生的时候，天上落下谷雨，鬼魂在夜里哭泣——因为文字有了力量，天地间的一切从此可以被记录、被传承、被理解。”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点：“所以中文不是一堆符号的堆砌。它是一个文明五千年的思考方式。”

季天翔看着她。不是那种礼貌性的注视，而是认真的、若有所思的打量。这个女人在一片汪洋上建起了十层悬浮大陆，一个新的世界，设计了免费制度，给无家可归的人一个家——而现在她站在一个糖豆图书馆里，捧着一本甲骨文的画册，告诉他文字是有力量的。

他想，她比他想象的还要聪明。

二、免费面馆

中午，顾思佳带季天翔去了第六层商业区的一家面馆。

店铺不大，门面是暖木色的，门口挂着一条布帘，被穿堂风吹得轻轻摆动。浓郁的骨汤香气从帘子后面飘出来，勾得人脚步不由自主地往那个方向挪。

季天翔坐下后，顾思佳给他介绍缮界的食物制度：“所有食物都是免费的。缮界的农业层——第一层平原——用的土壤是从外星带回来的，叫‘生命壤’，植物的生长速度是地球的十倍。所以食物完全自给自足，没有饥饿，没有分配不均，没有人会饿死。”

她指了指墙上的一块屏幕，上面滚动显示着当日所有餐品的供应情况和食材来源：“每个人根据自己的需求取餐，不限制次数，不限量。但——”

她看向季天翔，眼神里带着一点认真：“不能浪费。”

话音刚落，吧台那边传来一个机器人的声音。

“对不起先生，您因上周浪费了海鲜烩面，所以三个月内禁止点海鲜烩面。您可以点其他餐品。”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吧台前，手里还举着点餐的平板，表情有些窘迫。他旁边几个正在排队的人齐刷刷地看向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审视——不是严厉的，是那种“啧啧，这可不太体面”的调侃。

“天哪，浪费食物被抓了。”一个中年女人小声对同伴说，“我可不想被记上，太丢人了。”

年轻男人摸了摸鼻子，讪讪地点了一份牛肉面，灰溜溜地找了个角落坐下。

顾思佳收回目光，对季天翔解释道：“这是我设计的反浪费机制。浪费食物可耻，但惩罚不会太重——三个月不能点同一个菜品，其他食物照样可以吃。满足基础生活需求的前提下，给一点小小的警示。”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力度不大，但足够了。”

季天翔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比我想象得还要聪明。”

顾思佳被这突如其来的夸奖噎了一下，耳朵尖有点发烫：“啊……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