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渊的雷霆手腕,确实在短时间内压制住了朝堂上汹涌的反对声浪。
那些原本跪在金銮殿外要死要活的老臣们,在十二名同僚被打入死牢、太后突然称病闭门不出之后,终于意识到,这位年轻的帝王为了永宁宫里那个人,是真的敢把天捅个窟窿的。
一时间,弹劾的折子断崖式减少。
表面上看,风平浪静,君臣相安无事。
但晏寒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死寂。
他太清楚赵渊为了这短暂的平静,付出了什么代价。
分化朝臣、大肆封赏以收买人心、甚至不惜用先帝的丑闻去要挟太后……这些消息,并没有因为赵渊的刻意隐瞒而完全瞒过晏寒。
晏寒毕竟是执掌了禁卫军多年的大统领,在这座皇城里,他有自己的耳目。
当副统领陈勉战战兢兢地将这些朝堂上的暗流涌动禀报给他时,晏寒坐在永宁宫的锦榻上,久久没有说话。
“国公爷……陛下为了您,真的是连祖宗的基业都豁出去了。”陈勉看着晏寒越发苍白的脸色,忍不住红了眼眶,“外面现在都在传,陛下是被……被您迷了心窍,说您是……”
“说我是什么?”晏寒抬起眼,声音平静得可怕。
“说您是祸国殃民的……妖孽。”陈勉扑通一声跪下,猛地磕头,“国公爷息怒!都是末将该死,不该拿这些腌臜话来脏您的耳朵!”
“起来吧。”
晏寒的眼神没有一丝波澜。
妖孽。
这个词对于一个满手血腥的武夫来说,实在有些荒谬。但他知道,在那些士大夫的笔下,他比妖孽更可怕。因为妖孽只能乱后宫,而他,正在乱大楚的朝纲。
陈勉退下后,永宁宫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晏寒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腕上的那条旧发带。
上面那两个叠在一起的死结,因为浸透了北境战场的鲜血,干涸后变得坚硬如铁,像是一道无法挣脱的枷锁,死死地烙在他的命脉上。
在北境的尸堆里,他以为自己终于等到了阳光,以为只要赵渊愿意,他就可以毫无顾忌地去握住那只手。
可是,当他真正回到这座皇城,当他亲眼看到赵渊一个人在御书房里疲惫地揉着眉心,当他知道赵渊为了他正在一步步耗尽作为帝王的政治资本、甚至不惜背上暴君的骂名时……
晏寒怕了。
他以前退缩,是因为觉得自己不配。
他觉得自己是个满身污点的罪臣之后,不配染指九五之尊。那是出于极度的自卑和对神明的敬畏。
但现在,他不自卑了。
他知道赵渊爱他。在北境的漫天风雪里,在十万大军的冲锋中,在那一声声声嘶力竭的咆哮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赵渊是拿命在爱他。
可正是因为这份确信,才让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窒息的痛苦和恐惧。
我在毁他。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像毒草一样在晏寒的心底疯狂蔓延。
赵渊是个好皇帝。他在夺嫡之战中杀伐果断,在平定北境时展现出了惊人的军事天赋。只要给他时间,他一定会成为大楚历史上最英明神武的君主,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但他现在,却为了护住一个男人,在和整个天下的儒家礼法、和庞大的文官集团、甚至和他的生母死磕。
这是一场注定两败俱伤的内耗。
如果继续下去,赵渊要么会被逼成一个嗜杀成性、众叛亲离的独夫民贼;要么,会在这种无休止的政治拉锯中,被生生拖垮。
无论哪一种结局,都是晏寒宁可去死,也绝对不能接受的。
我爱他。所以我不能留下来害他。
这是一个没有月亮的深夜。
赵渊因为北境战后的一批紧急军务,被绊在了御书房,派人传话今夜不来永宁宫了。
晏寒坐在床边,没有点灯。
他在黑暗中静静地坐了很久,久到更漏声声敲响,久到更夫打过了三更。
他缓缓地抬起左手。虽然伤势还没好透,但已经能勉强使上一些力气。
他将左手放在了右手腕的那条旧发带上。
指尖触碰到那两个坚硬的死结时,晏寒的身体不可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上一次,在禁卫军值房里,他把这条发带退还给赵渊,是因为恐惧和逃避。
而这一次,当他真的决定要去解开这个结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在被一点点地撕裂。
那个结打得太死、太紧了。
赵渊系上去的时候,是带着绝不松手的霸道和深情的。加上血水的浸泡,那两个结仿佛已经和发带融为了一体,根本无从下手。
晏寒没有用刀。
他用手指,一点一点地去抠那个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