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血如雨般喷洒在他的脸上、铠甲上。
他感觉不到痛,感觉不到累,整个人仿佛陷入了一种机械的杀戮状态。
但这终究是以卵击石。
身边的将士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被突厥铁骑无情地践踏。晏寒的体力也在疯狂地透支,左臂的毒素随着剧烈的运动加速蔓延,他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噗嗤!”
一柄沉重的突厥弯刀狠狠地砍在了晏寒的背上,玄铁重甲终于不堪重负地碎裂开来,温热的鲜血瞬间涌出。
晏寒踉跄了一下,还没等他站稳,一杆长枪如毒蛇般从侧后方毒钻出,以极其刁钻的角度,狠狠地刺穿了他的胸腹!
“唔!”
晏寒喷出一大口鲜血,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被那股巨大的力道直接挑落马下,重重地砸在满是泥泞和残肢的血泊中。
横刀脱手而出,发出清脆的哀鸣。
晏寒躺在堆积如山的尸堆里,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碎了,胸口的剧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仰面看着那灰蒙蒙的、下着细雪的天空。
视线越来越暗,耳边的厮杀声也开始变得遥远而模糊。
原来,要死了。
在意识彻底溃散的边缘,晏寒的脑海中走马灯般闪过了很多画面。
他想起了八岁那年,被关进死士营的第一个冬天,冷得连手脚都失去了知觉,只能像野狗一样和别人抢食。
他想起了十六岁那年,亲手割断上任统领喉咙时,溅了满脸的温热鲜血,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然后,画面突然定格在了七年前。
边关,黄沙漫天。
一个满脸泥污、瘦骨嶙峋的少年,手里攥着一个偷来的脏馒头,一边躲避着老兵的追打,一边从他面前飞快地跑过。
那少年回头,冲他吹了一声极其响亮、极其放肆的口哨。
“这位军爷,长得真好看!”
那笑容,亮得几乎刺痛了晏寒的眼睛。
那声口哨,成了他这二十年灰暗人生中,唯一一抹挥之不去的色彩。
那声口哨,真好听啊。
晏寒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头。
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看向了自己垂在血水里的右手。
那条旧发带还在。
那个死结还在。被他的血染得鲜红。
晏寒的嘴唇剧烈地翕动着,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嘴角涌出。
他看着那个死结,眼眶终于在这个冰冷的战场上,滚落了一滴温热的泪水。
这辈子,他一直恪守着君臣的本分,把自己活成了一把没有感情的刀。
他从来不敢逾越半步,不敢有任何奢望。他以为自己会带着这个卑微的秘密,干干净净地死去。
可是到了这最后一刻,他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
他不想叫他“陛下”了。
“赵渊……”
晏寒用极其微弱的、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在这片死寂的雪原上,极其吃力地吐出了那两个字。
不是“陛下恕罪”,不是“臣有罪”。
而是这辈子,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叫了那个人的名字。
“对不起……”
对不起,没能活着回去给你答案。
对不起,让你等了。
对不起……我到最后,才敢叫你的名字。
晏寒的视线彻底陷入了黑暗。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那只缠着发带的右手,无力地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