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当朝请调被赵渊当众砸了折子、勒令“驳回”后,晏寒并没有就此安分守己。
相反,他像是一只被逼到了悬崖边上的困兽,开始用更极端、更决绝的方式,将自己从赵渊的生活中一点点剜出去。
第一日,晏寒以“整顿军务”为由,主动将自己的统领值房从靠近内廷的御林军所,搬到了皇城最外围的禁卫军大营。
第二日,原本每日必须由他亲自呈报的宫门防务,换成了副统领陈勉代劳。
第三日,甚至连赵渊微服出宫的贴身护卫,他也称病告假,让手下顶了上去。
短短三天时间,偌大的皇宫里,赵渊连晏寒的一片玄色衣角都没见着。
御书房内,气压低得能拧出水来。
“晏寒今天又不来?”赵渊坐在龙椅上,手里捏着一支朱笔,目光阴恻恻地盯着阶下跪着的副统领陈勉。
陈勉额头上的冷汗都快滴到金砖上了,战战兢兢地回话:“回、回陛下,晏国公说今日城防吃紧,他要在外营亲自督练兵马……”
“啪!”
赵渊手里的朱笔被硬生生折成了两段,沾着朱砂的半截笔杆滚落在御案上,像是一滩刺目的血迹。
“好,很好。”赵渊怒极反笑,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寒意,“城防吃紧是吧?督练兵马是吧?滚下去!”
陈勉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御书房。
赵渊猛地站起身,一把扯松了领口的盘扣。
他像一头暴躁的狮子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晏寒在躲他。
明目张胆地、毫不掩饰地躲他。
不仅躲,这个人还在用尽一切办法,亲手斩断他们之间哪怕只是一丝一毫的联系。
他到底在怕什么?怕自己真的降罪杀他?还是怕自己把他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公之于众,让他颜面扫地?!
赵渊停下脚步,死死地盯着窗外。
此时正是傍晚,天色却阴沉得如同黑夜。狂风卷集着浓重的乌云,一场入秋以来最猛烈的暴雨,正蓄势待发。
“轰隆——”
一声惊雷炸响。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倾盆而下,狠狠地砸在琉璃瓦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赵渊看着窗外连成一片的雨幕,脑海里突然闪过天牢里晏寒浑身是血的模样,闪过暗格里那些被叠得整整齐齐的破烂,闪过晏寒在暗夜里亲吻发带时那声破碎的“陛下”。
去他妈的帝王尊严!去他妈的君臣规矩!
赵渊猛地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陛下!陛下外面下着暴雨呢,您这是要去哪儿啊?奴才给您备伞……”福海见状大惊失色,连忙拿着伞追了上去。
“滚!谁都不许跟着!”
赵渊暴喝一声,一脚踹开御书房的门,毫不犹豫地冲进了漫天的暴雨中。
禁卫军外营,统领值房。
屋外的暴雨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淹没。晏寒没有点灯,独自一人坐在昏暗的值房内。
他手里拿着一块干布,正在一遍又一遍、机械地擦拭着那把横刀。刀身冷厉,倒映出他同样苍白冷硬的面容。
这三天,他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只要一闭上眼,赵渊逼近的呼吸、赵渊为他系护腕的温度、赵渊砸折子时震怒的眼神,就会像梦魇一样纠缠着他。
他知道自己在抗旨,知道这样躲避帝王是大不敬。
可是他真的没有退路了。只要再见赵渊一面,只要那个人再用那种似笑非笑的眼神看他一眼,他苦苦维持了七年的伪装就会彻底崩塌。
他怕自己会忍不住跪在那个人脚边,求他不要再玩弄自己了,求他给自己一个痛快;或者更可怕的是,他怕自己会生出某种不该有的贪念,想要去回应那份虚无缥缈的恩赐。
他晏寒,是个满手血腥的武夫,是个连身世都带着污点的臣子。
他凭什么去染指九五之尊?
就在晏寒陷入深深的自我厌恶与恐慌中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沉重、凌乱的脚步声,夹杂在狂风暴雨中,直逼值房而来。
晏寒眼神一厉,握紧横刀,猛地站起身。
“砰!”
值房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狂风裹挟着雨水瞬间灌了进来,吹得屋内仅有的一点热气荡然无存。
晏寒握刀的手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僵在了半空中。
“当啷”一声,横刀掉在了地上。
闪电的白光划破夜空,照亮了门外那个人的脸。
赵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