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御史府中,姬长渊便撞见裴凛看向沈天若时那专注的神色。
若他不放在心上,又怎会领人去假山后的亭院里,撞见王艺嘉与孙依涵布下的那一出?
更劳裴凛费心劝他出面,帮沈天若那一回。
可到了这位姜姓姑娘这里,却又不同。
裴凛看她的眼神里,有惋惜、有心疼,甚至还有一丝惧意。
这两人究竟是什么关系?一位侯府世子,怎会与一名侍郎府的丫鬟有所牵连?
姬长渊用扇骨轻轻敲着掌心,眼角不由往里头那间小屋扫去。
当真有趣!
姜烟在别院里守着病患,日夜不辍。
她每日天未亮便起身捣药、兑水,随后查验病人呕吐与泄泻之状,直至夜深才回房歇下。
那些恢复得好的,便陆续被送回姜烟在集市那头的家中,由姜诺与柳婆婆一众照看,好腾出地方接纳新来的病患。
自姜烟搬来此处,裴凛便日日出现;他不多言,只默默跟在后头,记下她所说之事,照着她的要求一一去做。
在几番搜寻风灾失踪之人,又与徐恩一同修屋疏堤之后,诸事渐稳,姬长渊得了空也会来探望姜烟治病的别院。
“殿下有何吩咐民女?”姜烟洗净更衣后,方才缓步走入楼上那间空屋——此处乃诸位郎中会诊议事之所。
姬长渊轻轻摇着手中药瓶,挑眉问:“你曾是京城侍郎府里的丫鬟?”
“是,确是如此。”姜烟微微一怔,仍答道。
“孤知你近日方才除籍,先前又在沈府多年——那你如何能对这疫症与其治法如此熟稔?”
姬长渊托腮而坐,面上仍带着那抹惑人的笑,目光却沉沉钉在姜烟身上。
不愧是大姬太子,未来那位杀伐决断的君主,字字句句直击要害,不给旁人半分腾挪。
姜烟知对方已查过自己的来历,只得婉转答道:“可算是一桩机缘。民女随商队离京途中,听众人谈起他们在大姬疆域之外、遥远之地曾遇见过的奇异传染之症,民女一时好奇便记在心里,又旁学了些草木药材、皮毛诸类的见识;未曾想竟有一日真遇上此病,还能用所学救治病人。”
“哦,原来如此。”姬长渊轻笑一声,随即一字一顿道,“那那块玉石之事,也是你从京中商贾那里旁学来的么?”
姜烟心头猛地一跳,袖中手指微颤,紧紧攥住那方绢帕。
姬长渊为何忽提玉石之事,难道御史府里发生的那一桩,他已尽数知晓?
“那事... 其实是大小姐教导民女的,只是民女眼力略好些,起了争执时便先看出了端倪...”姜烟摸不透姬长渊的心思,只能半真半假地应对。
说到这里,姬长渊点了点头,也不再追问,只吩咐属下将治病汤药分装入一只只小瓶,收进匣中,准备分发至周边乡镇;附近的郎中也都已齐聚别院,待学治法与照护之道。
姬长渊此举,是为减轻送入别院的病患之数;既已验证姜烟所提治法确有实效,便不必再将染病之人千里迢迢送到此处照看,只需派出大夫队伍配合各地父母官,就地救治即可。
“若无旁事,民女便先告退。”
姜烟见姬长渊默然把玩桌上几只药瓶,便知这一关算是过去了,当即便想抽身离开。
“怎么,怕孤?”姬长渊饶有兴致地看着姜烟强忍的神色,“似乎东宫的人令你颇为排斥——无论是孤,还是裴凛。”
“民女不敢,求殿下莫要冤枉民女。”姜烟忙跪伏下去叩了一首,“只是民女与病患接触日久,纵使消毒再净,也难免身上带着秽气病菌;若污了殿下玉体,民女便有十颗脑袋也担不起。病来不择人,民女宁肯自损,也绝不能让殿下出事。”
“你这份忠心尽责,倒叫孤很是感动。”姬长渊眯眼看着地上胡言乱语的姜烟,也不欲再为难她,“这几日你辛苦了,早些回去歇着。”
姜烟得了大赦,立刻躬身退下,转眼便消失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