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明宗点了支烟。打火机的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他用手拢住,点着了。烟雾升起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Chloé和我说,楚,你一定是个很好的人。”琼斯笑了笑,但楚明宗听得出那笑意里的担忧,那种既欣慰又心疼的、属于长辈的担忧,“能让Louis这样说的,一定是真心对他好的人。”
“琼斯先生——”
“楚,我相信你。”琼斯打断他,语气郑重,“我看人没有出过错。你是个非常有分寸的人。”
楚明宗沉默了几秒。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雪花落在窗玻璃上,很快又化成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他看着那些水珠,一条一条的,像是眼泪的痕迹。过了很久,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我尊重陆景和的所有选择。”
电话那边静了一瞬。然后琼斯说了一声“好”,语气里有释然,也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电话挂断了。
大洋彼岸。
Chloé看着放下电话的父亲,急切地问:“爸爸,他怎么说?”她的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上是陆景和昨天发来的照片——不久前陆景和和楚明宗在沙县小吃的合影,两个人坐在简陋的塑料椅上,楚明宗没什么表情,陆景和却笑得眼睛弯弯的。
琼斯看着她,又看了看旁边皱着眉的陆原,缓缓开口:“恐怕栽进爱情海里的,不止我们Louis一个。”
陆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Chloé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母亲的不舍,也有母亲的释然。
那天晚上,陆原把这件事告诉她的时候,她就已经察觉到了不寻常。世界上哪儿有感同身受呢?Louis说那句话的时候,是在讨乖,可那分明是在心疼。一个二十岁的男生,在心疼一个三十岁的男人。Chloé的直觉告诉她,陆景和有了喜欢的人。她几乎是立刻就把这件事告诉了丈夫。
“他是个怎样的人?”陆原问琼斯,声音里带着一个父亲特有的警惕和不安。
“一个很克制、很努力的人。”琼斯答得很快,像是早就想好的答案,每一个字都经过斟酌,“别担心,原,楚不是个坏人。”
“可他大景和那么多。”陆原还是不放心,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着,“景和性格太单纯,很容易受骗。”
“事实上,景和迄今为止还没有被欺骗过。”琼斯看着他,语气担忧却平静,“Chloé,楚比景和大那么多,景和还喜欢他——你应该试着相信景和的眼光。相信楚是一个值得景和勇敢付出的人。”
陆原迟疑了。他的手指停了下来,眉头却还皱着。Chloé看着丈夫,伸出手,覆在他手背上。她的手很暖,像春天的风。“退一万步说,”她慢慢开口,声音温柔又笃定,“就算被骗了,我们家也完全可以给景和提供好后路。不是吗?”
陆原张了张嘴,终于没了话说。他反握住妻子的手,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妥协,也有某种说不清的、父亲对儿子长大的无奈。
楚明宗站在窗边,看着桌上那份摊开的合同,短暂的闭上了眼。窗外的雪还在下,越积越厚,把整个世界都裹进了一片白茫茫的寂静里。他听得出琼斯的弦外之音。可他完全不敢明白。
怎么会愿意呢?把这么美好、这么可爱的陆景和,交到他这样的人手上?交到一个才活了三十四年、人生却已经昏聩了快十二年的人手上?他的人生至今还是一团纠缠不清的线,理不顺,剪不断。那些线缠着他,捆着他,让他喘不过气。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他走回办公桌,看见那个很久没打开的平板。银灰色的外壳上落了一层薄灰,他用指腹轻轻擦了一下,指纹留在上面。他解锁,屏幕自动跳进一个未关闭的视频软件。画面暂停在中段,是一个男人的笑脸,背景是某个不知名的海滩,阳光很好。
他没有点开播放。他看了很久,看着那个暂停的画面,看着那张笑脸,像是想从里面找到什么答案。然后他点了一支烟,打火机的火苗跳了一下,稳住了。
这个平板是他送给陈禅的大学礼物。在陈禅确认他看见了这个视频之后,陈禅就再也没用过。像是完成了一个任务,签收了一个包裹,然后连包装盒都懒得拆,就那么扔在角落里,落满了灰。
思绪飘回很久以前。飘回他第一次见陈禅的时候。那个时候的陈禅算不得漂亮。瘦瘦小小的,像一根还没长开的豆芽菜,被人打到嘴角流血,血顺着下巴滴在校服上,表情却还是透着倨傲与倔强,像一只被打伤了也不肯低头的野猫。楚明宗站在旁边,看着那个眼神,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我希望他不要再受伤。
后来他花了很多钱。自顾自的,一厢情愿的,不求回报的。他给陈禅买最好的手机,买最好的公寓,每个月往卡里打一笔足够他挥霍的钱。陈禅笑眯眯地看着他说:“楚明宗,你真是个冤大头。”那笑容里带着一点真心,也带着一点嘲讽,分不清哪个更多。楚明宗那个时候看着他,只是回想:他以前的样子,真的很漂亮。
只可惜,正如谢珩说的——楚明宗只是在自我感动。
他俯身摁灭了烟头,随手把平板放在一边,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黑暗里,那些画面还在眼前晃——陈禅的笑脸,陆景和的蓝眼睛,谢珩意味深长的目光,琼斯叹息的声音。混在一起,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这样的错事他已经做过一次。他不怕再来一次。可陆景和的年纪这样小。他怎么能——
他不能,楚明宗想,他绝不能。
门外响起轻轻的脚步声。楚明宗睁开眼,看了看窗外。雪停了,天还是灰的,看不出是什么时辰。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下午两点。
老陈送陆景和去的学校。
车开出去一段,陆景和一直没说话。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雪后的街道,看着那些被雪覆盖的屋顶和树枝,不知道在想什么。车里很安静,只有暖风的声音和轮胎碾过雪地的沙沙声。老陈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
“楚先生有事。”他主动开口,语气平淡,“本来是他要送你的。”
陆景和收回目光,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像冬天里呵出的一口白气。“好。”他说。
他当然知道楚明宗有事。他也知道,那件事,大概和自己有关。他想起刚才在休息室里,楚明宗站在窗边接电话的背影。
他想起他说“我尊重陆景和的所有选择”时,那个声音里极力掩饰的平静。他想起他问“很久了吗”的时候,楚明宗没有回答。他没有回答。
陆景和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雪景。玻璃冰凉冰凉的,贴着他发烫的额头。他想,楚明宗是胆小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