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和把自己连人带被子卷成一个茧,只露出一小截金色的卷发。
“陆景和。”楚明宗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点无奈,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是小朋友吗?怎么这么爱生气?”
一只手伸过来,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很轻,指尖穿过发丝的时候带着一点凉意,又很快被体温焐热。陆景和闭着眼睛,不肯看他,却乖乖地回了话,声音闷闷的,从被子里传出来,像隔了一层什么:“楚明宗,你欺负我。”
“我怎么欺负你了?”
“你抢我小排。”
楚明宗愣了一下,然后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猛地睁开眼睛,坐起来,瞪着他。“你还笑!”
楚明宗靠在床头,嘴角还弯着,难得没有反驳,也没有移开视线。他的眼睛里有光,很淡,但确实在那里,像是冬天里远远的一盏灯。陆景和瞪着他,正要说什么,忽然顿住了。他微微偏了偏头,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然后凑近了一点,像一只在嗅什么东西的小动物。
“楚明宗,”他眨眨眼,有点懵,“你喷香水了吗?”
楚明宗的表情僵了一瞬。那变化很细微,如果不是陆景和正盯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绷紧了一瞬,眼底的光暗了一下,然后他几乎是立刻下了床,动作快得像被什么烫了一下。
他从包里翻出信息素阻隔剂,对着自己后颈连喷了好几下。喷雾的声音在安静的休息室里格外清晰,一下,两下,三下。
真是笨得要命。他背对着陆景和,把阻隔剂放回去,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我易感期到了。这几天贴好阻隔贴。”
“是什么味道?”陆景和坐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好奇地问。他的鼻尖还在轻轻翕动,像是在努力捕捉那缕已经散去的味道,“好淡。”
“好淡?”楚明宗转过身,看着他。那目光有些奇怪,不是生气,不是紧张,而是某种更复杂的、陆景和读不懂的东西。
陆景和被他那眼神看得有点不自在,本能地往被子里缩了缩。温暖的被窝给了他底气,他理直气壮地点了点头:“对呀,就是很淡呀。”
楚明宗没说话。他站在床边,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陆景和又闻了闻,那股味道确实很淡,淡得几乎若有若无,像是隔着一层薄雾去闻一朵花。但他总觉得有点熟悉,像是很久以前在哪里闻到过。他想了又想,还是想不起来。
“楚明宗,”他仰起头,蓝眼睛里全是好奇,“你可以再释放一点点信息素吗?”
“不可以。”
“为什么?”陆景和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不解,一点不依不饶。
楚明宗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里,休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和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汽车声。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我没有办法控制信息素的释放。”
陆景和愣住了。
他坐在床上,仰着脸看着楚明宗,那双蓝眼睛里慢慢浮现出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更深的、他不太会掩饰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某种确认。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然后他开口了,一字一顿,说得很慢,却很清晰。
“因为你之前的那位伴侣标记了你,但是他没有在易感期给你释放过信息素,导致了信息素紊乱——对吗?”
楚明宗的第一反应是:他居然能说清楚这么长一句这么复杂的中文。这是陆景和第一次在他面前提起陈禅。他的语气太平和、太自然,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以至于楚明宗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陆景和脸上没有笑。那双总是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的眼睛,此刻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平静得像一汪湖水。面无表情的样子,居然让人看出一点生人勿近的疏离。那种疏离不是针对楚明宗的,而是针对那个伤害过楚明宗的人。
楚明宗没有觉得窘迫。他靠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一下桌面,只“嗯”了一声。
“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妈妈也曾经有过。”陆景和说。见楚明宗挑了挑眉,他又变回那个很乖的小孩,语气软下来,像一只收起了爪子的小猫,“我妈妈也是alpha。”
楚明宗有些惊讶,面上却没显出来。他没有打探人隐私的习惯,只是点了点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伤疤,不是所有的伤疤都愿意给别人看。陆景和愿意告诉他这些,他记在心里,就够了。
“很久了吗,楚明宗?”陆景和看着他,又问了一遍。那目光里有一种执拗的、不肯放弃的认真。
楚明宗没有回答。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那些年的事,那些痛,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缠,像一团乱麻,他虽然下定决心斩断,却从来没有理清楚过,也不想在陆景和面前摊开。他转身,从桌上倒了杯温水,递过去。“下午还要上课,睡午觉。”
陆景和接过水杯,看着他,眨了眨眼。他很乖地点了点头,说:“好。”他没有再追问。他是非常懂分寸的小孩,再想知道的事,也从来不会强人所难。他抱着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却一直没有离开楚明宗的脸。
楚明宗看着他躺下,替他把被角掖好,动作很轻,然后他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
回到办公室,他坐在椅子上,从抽屉里摸出一片止疼药。药片是白色的,小小的,躺在手心里,像一粒没有温度的雪。他放进嘴里,喝了口水,咽下去。药片泛苦,他面不改色,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手机忽然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愣了一下——琼斯。他接起来,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有几片零星的雪花正慢悠悠地往下飘,落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寒暄了几句。琼斯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犹豫,那种欲言又止的、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的犹豫。楚明宗听出来了,他没有挂断电话,也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等着这位老人把想说的话说出口。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从零星的几片变成了漫天飞舞的白。
“楚,”琼斯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笨拙的温柔,“昨天,我的女儿和我说起一件事。”
楚明宗握紧了手机,没说话。
“Louis前不久有点不开心。原察觉到了,问他怎么了。Louis说,因为看见你很辛苦,于是觉得原也很辛苦。”琼斯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原笑着把这件事讲给了Chloé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