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完澡出来,他在房间里转了两圈,还是坐不住。他端起一杯茶,犹豫了很久,还是敲响了书房的门。没人应。他又敲了敲,还是没反应。陆景和有点担心,轻轻推开了门。
楚明宗坐在书桌前,面前开着电脑,正在视频会议。看见陆景和进来,他明显愣了一下。陆景和的脸“腾”地红了。他立刻转身要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进来吧。”楚明宗关了话筒,朝他抬了抬下巴。陆景和只好端着茶,低着头,小步小步地挪进去。他把茶放在桌上,垂着眼不敢看屏幕。“自己待一会儿。”楚明宗说。陆景和乖乖点头,退到一边。
他不敢出声,只好在书房里四处乱看。墙上挂着一幅字。裱得很好,纸已经有点泛黄,像是有些年头了。他走近了一点,仰着头看。“帘外雨潺潺。”五个字,他认得前四个,最后一个不认得。他努力辨认了一会儿,还是没认出来,只好盯着那幅字发呆。
楚明宗正在开会,余光却一直落在那颗仰着的金色脑袋上。他看见陆景和盯着那幅字看了很久,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努力辨认什么。那副认真的样子,让他想起刚才算塔罗牌时,那双蓝眼睛里亮晶晶的光。他收回视线,继续听汇报。
陆景和看了一会儿就困了。那幅字他看不懂,书房的灯光又暖又暗,沙发又软又舒服。他本来只是想靠一会儿,结果不知不觉地,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等他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在自己床上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
陆景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昨晚……在书房睡着了?那他是怎么回来的?答案不言自明。陆景和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自己通红的脸。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掀开被子,准备起床。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台灯开关,却摸到了一本书。他愣了一下,把那本书拿起来。《李煜词集》。书页里夹着一张书签,正好折在他翻开的那一页。
他打开,看见那首词。“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词下面是现代文翻译。“门帘外传来雨声潺潺,浓郁的春意又要凋残。即使身盖罗织的锦被也受不住五更时的冷寒。只有迷梦中忘掉自身是羁旅之客,才能享受片时的欢愉。一个人不要倚着栏杆远眺,昔日的无限江山已不再是南唐河山;离开容易再见故土就难了。过去像流失的江水凋落的红花跟春天一起回去,今昔对比,一是天上一是人间。”
陆景和看得很慢。有些地方看懂了,有些地方似懂非懂。他正要翻页,忽然看见空白处有一行小字。是手写的。字迹漂亮,力透纸背。
“好梦一场仍需醒,现实不堪凭伤心。”
陆景和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想起那幅字,想起昨晚楚明宗坐在书桌前开视频会议的背影,想起他闭着眼让自己算事业运势时的表情,想起他问“怎么了”时那低沉的声音。这行字是谁写的?是楚明宗写的吗?什么时候写的?写给谁的?他不知道。但他看着那行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难过。
不是为自己,是为那个写下这行字的人。“好梦一场仍需醒”——他做过什么好梦吗?“现实不堪凭伤心”——他经历过什么伤心的事吗?
陆景和把书合上,轻轻放回床头柜。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却全是那行字。那个总是嘴硬心软的人,那个说话毒舌却默默做着一切的人,那个每天晚上在书房工作到很晚、阳台烟灰缸里总是堆着烟头的人——他笑起来的时候,眼里总是蒙着一层灰。
陆景和想了很久,想不起来。他只记得楚明宗嘴角微微弯起的样子,淡淡的,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他想起昨晚算塔罗牌时那样,楚明宗在昏暗的灯光下,认真地、专注地看着他。
陆景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又红了。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然后是什么东西被放在门口的声音。陆景和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悄悄下床,打开门。门口放着一杯热牛奶。杯子下面压着一张便签。“醒了就下来吃饭。”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但陆景和认得那个字迹。和书里那行小字一模一样。
他端起牛奶,小口小口地喝着。牛奶还是温的,甜度刚刚好,是他喜欢的味道。他站在走廊里,看着楼下那个正在摆餐具的背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个人的肩上,落在他微微低着头侧影上,落在他专注摆弄碗筷的手指上。
陆景和忽然想起那首词里的句子。“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客”。但此刻站在这里,看着那个人的背影,他心里确实有一种“贪欢”的感觉。想一直这样下去。想每天醒来都能看见那行字。想每天早晨都有这杯温度刚好的牛奶。想每天——
“陆景和,愣着干什么?下来吃饭。”楚明宗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陆景和立刻笑起来,端着牛奶杯,小跑着下楼。“来了,哥哥!”他的声音在清晨的房子里回荡,带着一点雀跃,一点撒娇,还有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欢喜。
楚明宗看着他跑下来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