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只小绵羊本人,正低着头,耳朵红透,完全不敢抬眼看他。
楚明宗忍住了笑意。
“没关系,”他说,语气比平时轻了一些,“才七点二十,吃完早饭再走来得及。”
“……知道了,”陆景和小声说,“谢谢哥哥。”
他拖着脚步跟在楚明宗身后下楼,整个人像一棵被霜打蔫了的小白菜。
直到坐到餐桌前,咬下第一口三明治。
那双蓝眼睛“唰”地亮了起来。
“好好吃啊——”
又是那种惊叹的语气,又是那种亮晶晶的眼神。
楚明宗差点想伸手捂住他的眼睛。
他把热好的牛奶推过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陆景和,中国人说,食不言,寝不语。”
陆景和愣了一下,也不知道听懂没有,立刻乖乖坐直了身子,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桌面上,用力点头:
“好的哥哥!”
楚明宗起身去倒水。
他习惯性地接冷水,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哥哥,早上可以喝冷水吗?”
他的手顿在半空。
陆景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认认真真的,一字一顿:“你昨天好像喝了很多酒。胃不好的话,早上最好不要空着肚子喝冷水。”
楚明宗没回头。
他盯着手里的水杯,静了好几秒。
每天失眠到深夜,一杯冷水能让昏沉的大脑清醒过来。这是他维持了多年的习惯,从来没有人问过一句。
他“嗯”了一声,把冷水倒出,接了杯温水。
他端着那杯温水坐回桌边,继续吃那顿已经很多年没有在家里出现过的早餐。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对面那颗金色的脑袋上,落在那一双认真咀嚼三明治的嘴唇上,落在那只偶尔抬眼偷偷看他的蓝眼睛里。
楚明宗低头喝着粥,什么都没说。
吃完早饭,陆景和上楼整理头发。
楚明宗坐在客厅里等他,手机屏幕滑了一遍又一遍,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
“哥哥,我准备好了。”
一颗金色的脑袋忽然凑到他面前,蹲下来,仰着脸,乖乖地看着他。
楚明宗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琼斯时,老爷子给他看的照片。
照片上的陆景和大概十五六岁,蹲在地上喂一群兔子,只能看到一个侧脸——可是光是那个侧脸,就已经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琼斯的语气里满是骄傲。他笑起来,眼角堆着皱纹,认认真真地说:“这是我的孙子,是我们家里最漂亮的小孩。”
楚明宗记得自己当时愣了一下。
用“漂亮”来形容一个男孩子,总觉得有点奇怪。他想了想,说:“是的,他很可爱。”
琼斯困惑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后来有人凑过来看照片,一眼就夸张地叫起来:“哇,真的是很漂亮的小孩!”
楚明宗皱了皱眉,转身走了。
他不喜欢那种语气。那种语气让他想起很多人,很多事,想起那些在酒局上盯着年轻omega看的眼神,想起陈禅后来带回家的那些男人。
此刻,陆景和就蹲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那双蓝眼睛干净得像两汪湖水,里面没有任何杂质,只有单纯的信任和依赖。
他终于不得不承认。
陆景和,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小孩。
漂亮到让他想起那个瞬间的时候,心里没有办法生出厌恶,只有一点点说不清的、隐隐的烦躁。
“等我两分钟。”
楚明宗站起身,径直往楼上走。
他推开书房的门,从抽屉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支出来,点上。
他其实从不在书房抽烟。
只是不想让陆景和看见。
他站在窗边,吸了两口,就把烟摁灭在盥洗池里。打开水龙头,看着水流把烟灰冲走,才把烟蒂丢进垃圾桶。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眼窝深陷,下颌紧绷,嘴角习惯性地往下压着。
陈禅说得对。
他楚明宗,就是虚伪。
明明已经被那段过去折磨得不敢再靠近任何人,明明发誓这辈子不会再动心,可那颗金色的脑袋闯进他生活还不到二十四小时,他就已经开始——
开始什么?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回到二楼,站在走廊上往下看。
陆景和正坐在沙发上,乖乖地低头看手机,阳光落在他身上,把那颗金色的脑袋照得毛茸茸的。
大概是感觉到他的目光,陆景和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立刻弯起眼睛笑了。
那个笑容太干净,干净得让楚明宗心里那点烦躁忽然散了大半。
他走下楼梯,拿起车钥匙。
“走吧,”他说,“送你去学校。”
陆景和立刻跳起来,小跑着跟上他,像一只摇着尾巴的小狗。
楚明宗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但他听见身后轻快的脚步声,一步,一步,紧紧跟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