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过后的北方城市,空气里浮着一层湿冷的灰。
陆承渊的墓园在城郊高处,风比市区更硬,刮过松枝时,像有人压着嗓子在叹气。那块简单的石碑前,再也没有那条总把头搁在石沿上的老狗了。
多多走了。
在一个安静的夜里,趴在阮黎安的门边,没有挣扎,没有呜咽,像睡着了一样,陪着它记了一辈子的主人,一起归于沉寂。
阮黎安把它埋在了墓园侧面的小坡上,能正对着陆承渊的碑。没有立碑,只插了一根简单的木枝,算是记号。
从此,他再去看那个人,就是独自一人。
这天下午,市区刑侦支队的车停在了墓园外。
两名穿便衣的警察等在车里,看见阮黎安从坡上走下来,手里还攥着一截空空的牵引绳——绳扣磨得发亮,是以前系在多多颈间的那根。
“阮先生,打扰了。”领头的老刑警姓李,是当年参与过陆承渊相关旧案的人,“有些情况,需要再跟你核实一下。”
阮黎安点点头,把牵引绳随意缠在掌心,声音比风还淡:“车上说。”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声。
老李开门见山:“前段时间全城网络瘫痪,我们查到源头指向境外,和当年陆承渊体内检出的不明代谢物高度相关。上级要求重启续查,不能就这么按‘旧伤衰竭’结案。”
阮黎安指尖微微一顿。
他早就知道,事情不会彻底埋在土里。
“要问什么。”他没有多余情绪,像在配合一件公事。
“陆承渊在霍华德庄园居住的九个月里,你见过他几次?”
“四次。”阮黎安答得精准,“两次在庄园外围,一次在医院复查,最后一次是他生日前一周,在墓园附近——那时候我带多多一起。”
“多多。”老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微顿,“就是那条狗?”
阮黎安抬眼,目光落在车窗外地墓园方向,轻轻“嗯”了一声:“死了。”
车里静了半秒。
老李避开这个话题,继续问:“你有没有察觉到,他那段时间的状态,除了旧伤,还有别的不对劲?比如嗜睡、莫名虚弱、饮食异常?”
阮黎安闭了闭眼,画面像旧胶片一样在脑子里转。
少年坐在草坪上,阳光落在他肩上,明明在笑,却轻得像一触就碎。
多多趴在他脚边,时不时抬头舔他的手,焦躁得反常。
那时候他以为是安稳之下的体虚,现在才知道,是毒在骨头里慢慢爬。
“有。”阮黎安声音很低,“他越来越容易累,睡眠很深,醒了也没精神,我以为是早年应激留下的底质。”
“有没有见过庄园里,负责他饮食起居的特定人员?”
阮黎安睁开眼,眸底闪过一丝当年做警察时的锐利:“一个姓陈的佣人,负责晚间牛奶和床头水杯。霍华德后来自查过,人已经失踪,渠道被连根清过。”
老李眉头一皱:“被清了——谁清的?”
“不知道。”阮黎安语气平静,“对方没留痕迹,像是有人不希望真相被摆上台面。”
他说的是雷诺。
警方查不到,也抓不住那个藏在黑暗里清场的人。
“境外方向,我们锁定了菲律宾南部一片密林区域。”老李压低声音,“信号间歇性闪烁,有大型化工类用电痕迹,当地警方配合度不高,只能远程盯。”
阮黎安指尖攥紧了那截空牵引绳。
银雀。
他心里清楚,那个从不出面、不露脸、不沾血的女人,就在那里。
“你当年在警队时,有没有接触过一个代号‘银雀’的人?”老李忽然问。
阮黎安摇头:“只听过影子代号,跨境药品链,只接单,不露面,没人见过真身。”
这正是最棘手的地方。
她不现身,不入境,不留下任何可追溯的物理痕迹,只通过层层死间遥控。
警方能摸到渠道,能摸到执行人,能摸到配方痕迹,却摸不到那个坐在深山工厂里的人。
“陆承渊的死亡报告,我们重新做了深度复盘。”老李从包里抽出一叠文件,“代谢物残留虽然极微,但可以确定是长期、微量、定制类药剂,目的是缓慢耗竭,不是急性致死。”
阮黎安看着文件上那些熟悉的指标,喉结轻轻滚动。
不是命运。
不是旧伤。
不是他不够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