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落雪肤上的明月光霎时寒凉。
孟昭音觉得自己听错,她浅淡的唇角微微扬起,轻笑一声。
似乎无法理解:“大理寺连一具尸首都守不清楚?”
“还是大理寺的大人们觉得,是罗茵自己走出大理寺的?”
无法呼吸的尸首死而复生,自当是遭人玩笑的无稽之谈。
尸首不会平白无故地消失。
“据看守的衙役来报,今日殓房出入的可疑对象只有楚苓。”
谢殊目光不离孟昭音,他语气轻淡,随意试探道:“楚苓人在哪?”
月华流转,孟昭音眼帘低垂,视线落在铺洒银霜的青石板上。
后又仰头,轻声道:“若大人不嫌,我便同大人一道去。”
她既已这般说,谢殊自当不会拒绝。
之后,便是如何赶在府中宵禁前离去。
天端泼墨,雾绕云霭。
说书最常说的那几折戏,免不了女装男扮小厮。
溪霜院内寂寂无声。翠珠领着小丫头不知往何处去,月枝在屋里读书。
四下分明无人,孟昭音开口时却故意压低嗓音。
低柔的、温声的。
月光如水般淌下。
“大人看过话本吗?”
坐在檐上的郎君展眉轻笑。
他不读话本,只偶尔闲来在浮梦楼看几出戏文。
“话本里的小姐夜会情郎,此时月色,二人大抵要互通心意。”
谢殊看一眼高悬于空的明月,随后将目光投向梨树下满身浸在月华里的女娘。
他悠悠问道:“孟姑娘的心意是什么?”
低沉的音色染上几分春夜的撩人。
孟昭音仰面相视,那副模样好似要将自己对情郎的心意全盘托出。只不过她张口说的是:“想请大人助我出府。”
她睁着眼,不知是月色的缘故亦或是旁的什么,总之一双眼望去泪滢滢般地惹怜。
谢殊听出她语气热络下的假意恳切。
无事时冷淡,求人也不殷勤。孟姑娘似乎向来学不会低声下气。
他想到这,竟无故觉得孟昭音可爱。
“孟姑娘这是在求我——”
孟昭音打断他带着笑音的慢条斯理:“求你。”
谢殊目光不移看着她,颔首应声好。
孟昭音问道:“大人助我的法子是什么?”
被问到的人十分老实:“还未想好。孟姑娘怕高么?”
孟昭音摇头。
这时月枝从屋里走出,手上还捧着一卷书。
她读到一句词,只觉读来清灵幽美,却难解其中意。
“姑娘——”
目光触及檐上玄衣时,月枝余下未说出口的话被尽数吞入腹中,取而代之说出口的是一句恍惚的问安:“谢大人。”
谢殊笑吟吟地招手,丝毫没有半点要脸的自觉。
孟昭音看着月枝问:“怎么了?”
月枝递过手中的书卷,一手指着上面的词句。
孟昭音视线随之看去,目光落到词句上时却忽地一顿。
“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
月枝将这句词念出来。
凉风掠过面颊,她说出自己的疑惑:“这句词读着有花有月,想来应是美极,我却不大明白说的什么。”
“这首词写的是李后主与小周后幽会。”
一道疏朗人声漫不经心响起,幽会二字被他念得缱绻。
谢殊悠悠朝孟昭音展眉一笑。
他笑时独揽今朝风月的轻佻暧昧,在孟昭音眼中却显得无赖至极。
于花明月暗时夜访幽会,便算是原先不懂词中意,眼下此景也该懂了。
孟昭音别过眼,向月枝问道:“谢大人舍身释义,你可清楚这句了么?”
“自古幽会只一人是做不成的。”
那教人的无赖摇头,继而又说:“应当多谢孟姑娘怜悯——”
“赏我一夜。”
孟昭音不动声色,抬眼回道:“难不成谢大人今夜来见我,也带着今宵好向郞边去的迫切么?”
谢殊长眉轻挑:“见你自当如是。”
孟昭音目光望他,随即情真意切道:“那大人还真是视民如子。”
“只可惜日后要称大人一声小叔叔,否则我定是要将大人认作义父。”
凡事任凭心意的谢殊忽一愣怔,他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个侄子叫作谢明灼。
于是他再次决定要将那封圣旨翻来覆去看一个遍。
“月枝,你待会换好衣裳,替我扮一晚上的孟昭音。”
月枝闻言抬眉,担忧问道:“此时更深夜重,姑娘要去何处?”
她偷偷瞥一眼谢殊,拉着孟昭音的衣袖:“……姑娘千万当心。”
孟昭音拍拍她的手背,示意安心:“谢大人总不会昧着良心做出拐人的勾当。”
她的声量不大不小,正好也让谢殊听得一清二楚。
他凉声道:“这位姑娘大可放心。你家姑娘除非自愿随我走,否则任我费尽百般心力也无用。”
孟昭音便说:“好啦好啦,我当真是自愿随谢大人的。”
她这般说,月枝稍稍安心。
檐上郎君身覆月华,旋而落地。
他手折梨花,送香昭音。
“话本里除了教你扮小厮,还有没有教你怎么看月亮?”
谢殊倾身,一阵凌冽冷香拂面。
“许是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