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泯樾想,这或许是,不。这就是,是她为期三十九年的短暂生命中,挥出的最强悍,最夺目的一拳。
她不可避免地抱有几分期望,随即又在心中嘲笑自己的天真。
段心词这时却罕见地陷入迟疑中。
‘什么才是‘自我认可的做法’?’
‘我……应该怎样做……?’
‘我不明白。’/
“做你想做的。”
精神世界中温柔怪诞的声音在两年后第一次响起。
秋泯樾早已在心中做好了被SSS阶威压生生按死的准备,但预想中,颇为屈辱的死法并没有出现。
她能感受到自己的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上的触感,秋泯樾惊愕地抬起头,首先看到的是段心词交叉护在胸前的双臂,再向上……
秋泯樾的视线撞上进一双晦暗瞳仁。
在那双许是因为瞳色而略显空洞的眼睛里,她看到双眼的主人都不曾注意到的那份痛苦。
‘你在痛苦什么呢?’
‘明明什么都拥有了。胜利者。’
‘可是那双眼睛里,写满了一无所有。’
‘真是奇怪啊…’
“看来你是打算来一场‘公平’的对决?”
秋泯樾声音艰涩:“没必要。我和那些蝼蚁不同,我不需要……”
‘这样的怜悯,我不要。’
段心词闻言点了点头,出手的招式越发狠戾,但她依旧没有使用精神力。
隐约间,秋泯樾似乎领悟了什么。对段心词而言,这种‘正义’不是出于对他者的怜悯,而是……出于对其自我内心的极度尊崇。
【绝对自我】。
‘这样的人…哈……哈哈哈……这样的人!’
“疯子!”秋泯樾狠狠骂道,眼中却亮起光。
死在这人手里,她不亏!
段心词对秋泯樾的评价无动于衷,她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是奔着取人性命去的。
终于在第三千七百二十一个回合,秋泯樾战败。
段心词手中的匕首从正面捅进秋泯樾的心脏,代价是先前复位的右臂从肩胛骨处被彻底打碎,如今极为不自然地垂落在身侧。
秋泯樾的力量的确可怖,远胜段心词。
所以在她看见段心词手中的匕首扎透自己的心脏,连同身下的陨石也被扎穿崩裂时,不禁有些讶异。
好吧,秋泯樾承认是她刻板印象了。
早在段心词接下自己全力一拳的时候她就该知道杀戮暴君的力道也不差。
感受不断下坠的速度以及心脏被捅了个对穿的痛感,秋泯樾的心绪难得平和。
她这一生中很少有时间静下心来,认真回顾些什么。仔细想想,这辈子短短三十九年秋泯樾并不遗憾。
挥金如土的事她秋泯樾做过;滥用权力的事她秋泯樾做过;杀父弑母的事她秋泯樾做过;欺女霸男的事,没错,她秋泯樾还是做过。
所以,落到现在这个地步,她不怨任何人。
只是……
‘咚——’!
□□撞击金属的声音格外沉闷。
【永恒星】厚度足有120公分的外骨骼合金甲板被生生砸出一个凹陷的深坑。
在这样的力度下,秋泯樾不可能活下来。
那些原本停留在甲板上的人,见到身为SS+的首领居然落得这样下场,纷纷吓得如鸟兽散,竟无一人敢于上前。
秋泯樾也完全不在乎那些在她眼中与苍蝇无异的人们是如何哀叫奔逃,弃她而去的。
她的意识逐渐变得恍惚,眼前也不再能看得清,一切都变得黑暗模糊。
她就要死了。
在意识与生机彻底消散前,秋泯樾在这个世界上最后能够见到的颜色是一双银白的无机质眼瞳。
‘死不足惜的蠢货。’
秋泯樾用尽最后的力量在心中骂道。
‘为什么不像其他人一样逃跑呢?’
‘明明你是…我唯一想要看着活下去的……’
段心词听到有人在自己身后站定。
她回过身,抬头正对上一张美丽温顺的面容。
“……?”
在段心词无数设想里,没有一条是‘杀死秋泯樾后和她的恋人面对面’诸如此类的选项。
少年有些警惕地向后侧方退了一步。
‘俯身,爱人冰冷的身躯就能被抱进怀里。’
‘爱人活着的时候无法亲近,却在她死后轻易触碰。’
青年内心仿佛千刀万剐,但面上仍旧是温顺平静。
秋泯樾体型高大,因此拥抱的姿势算得上怪异,但紧紧抱着的手始终没有抖过一次。
那把还插在秋泯樾心脏中的匕首被小心地取出,没有添加半分伤势。
良久,他终于看向段心词所在的方向。
尽管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但对于杀死爱人的凶手,他无法给出半分好脸色。
“带走你的武器,立刻离开这里。”
“不要回头。这是警告。”
匕首被甩出,深深扎进远处坚固的金属门框中。
不知为何此刻少年的心脏也有些沉重。
她走向一言不发地走向门口,抽出嵌进门框匕首,静默地离开。
她不理解这样深厚的情感,但也没有赶尽杀绝的想法。
就在段心词走出【永恒星】的后一秒,巨大的爆炸席卷了【永恒星】的舰体。
她猛地一惊,下意识回过头。上一秒庞大而辉煌的银白色巨舰在下一秒只剩下坍塌的废墟,以及火海地狱般的景象。
是一颗灼灼燃烧的恒星,在死亡前最后的哀鸣。
她隔着绚烂颓靡的火光,见到至死不曾松开过手的拥抱,以及唇边一触即离的吻。
‘……’
“说起来,你究竟想做什么?”
精神世界中的声音如同千万镜面破碎所发出的崩裂震耳之音。
摇摇欲坠。
“我要那腐朽的大厦轰然倾塌时,没有一个无辜的人因此受伤。”
段心词听见自己这样回答。
‘……但我真是这样想的吗?’
‘我不知道。’
毕竟人生而无知,她只能徒劳地走在那条固执的道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