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场上,跪在父亲和我之间的那个人,是老太监。”我的声音在发抖,从喉咙里出来的每个字都在抖。“他在那里做什么?”
“他以前是御前的人。后来被打发到冷宫。你父亲出事的时候,他主动请缨去刑场‘监刑’。”
“他不是去监刑的。”
“不是。”
“他是去见父亲最后一面。”
萧临渊没说话。但他的手在扶手上攥紧了,骨节一根一根凸出来,泛白。
从冷宫出来,我的步子很快。快到膝盖每弯一下都疼,但我没停。脑子里全是刚才的对话——密诏,先帝,老太监。这些东西搅在一起,转得我头疼。
老太监还在墙根,瓜子嗑了一半,手里捏着一颗,没送进嘴里。看见我,眯起眼。
“问完了?”
我站在他面前,喘着气。从冷宫走过来这一段路不长,但我跑得太快,胸口在起伏。“刑场上,你跪在我父亲前面。”
老太监手里的瓜子停了。他看着我,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不是刚才那种懒洋洋的眯眼,是某种更深的、更老的东西。像一口枯井,你以为它干了,往里看,底下还有水,黑黢黢的,看不见底。
“你知道了?”
“密诏在哪里?”
他沉默了很久。把手里的瓜子塞进口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动作很慢,膝盖响了一声。
“跟我来。”
他把我带到冷宫后面的一间破屋子。门是木头的,裂了好几条缝,推的时候吱呀一声,像有人在叫。里面堆着杂物,破椅子、烂桌子、一堆落了灰的坛子。地上有老鼠屎,黑黑的一粒一粒的。
他从墙角搬出一个坛子,坛子口封着蜡,蜡上落了灰,看不出来是什么颜色。把蜡敲开,手伸进去,从里面掏出一卷布。布是黑色的,裹得很紧,外面还缠了一圈麻绳。
他把布打开。
里面是一卷绢帛,明黄色的,边角发黑,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泡过。上面的字迹是黑色的,有些地方洇开了,但还是能看清。
“你父亲给我的。”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刑场上,刽子手举刀之前,他把这个东西塞进我袖子里。”
我的手指在发抖。接过绢帛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手,他的手是凉的,像冬天的井水。
展开绢帛。上面的字迹我认得。是父亲的。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像他这个人。但最后几个字歪了,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笔画拖出尾巴,拖出去很远。
我没看内容。把绢帛卷起来,贴在胸口。
心跳撞着它,咚,咚,咚。和撞铜镜的声音不一样,更闷,更沉,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
“为什么现在才给我?”我问。
老太监看着我。“我在等。”
“等什么?”
“等你活下来。”
他把坛子放回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很多次的事。
我把密诏塞进怀里,和铜镜放在一起。两样东西贴着胸口,一左一右,都是凉的,贴了一会儿就暖了。
“我还会来的。”我说。
老太监笑了一声,缺了颗门牙。“我知道。”
我转身走了。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砖缝上,一步一步,像在丈量什么。走出夹道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老太监还站在那里,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从墙根一直延伸到夹道中间,黑乎乎的一条。
我把怀里的密诏按了按。硬的,硌着胸口,和铜镜硌的感觉不一样,铜镜是圆的,它是方的,边角戳着皮肤。
我在心里默数。一百三十七颗,赵承乾拨了四颗。父亲,母亲,二婶,堂弟。还剩一百三十三颗。
但今天,我多了两颗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