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食盒打开,把里面的东西端出来。一碗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一碟咸菜,切得碎,有几块发黑了。一个馒头,摸上去凉的,硬邦邦的。
弯腰放碗的时候,怀里的铜镜滑了出来。
掉在地上,叮的一声,弹了一下,翻了个面。
平安两个字朝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
眼神变了。瞳孔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刺到了。
“捡起来。”
声音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的声音是沙哑的、懒洋洋的,像什么都无所谓。现在这三个字里有一种东西,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上气。
我弯腰去捡。手还没碰到铜镜,他先伸手了。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虎口处有一道疤,陈年的,颜色和周围的皮肤不一样,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
他拿起铜镜,翻到背面。
拇指按在“平”字上,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
“沈烈的字。”
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看着他。
他把铜镜递还给我。手在发抖——不是那种冷的抖,是从里面往外抖,像有什么东西被压了很久,现在压不住了,在往外冲。
“沈家的人,”他看着我,眼睛里有血丝,“死了多少?”
“一百三十七口。”
他闭上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上下动了两次。
再睁开的时候,眼睛里的血丝更多了。
“你是他什么人?”
“女儿。”
窗外的光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那道疤被照得发亮,蜈蚣的每一只脚都清清楚楚。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终于开口。
“活着。”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动。“活着,”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嘴里嚼这两个字的味道,“沈家的人,果然没死绝。”
我把饭菜推到他面前。“吃饭吧。”
他低头看着那碗粥。粥已经不冒热气了,米粒沉在碗底,上面是一层清水。
“你知道我是谁?”
“萧临渊。镇北大将军。”
他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嘴角往上翘,露出牙齿。但比哭还难看。脸上的皱纹被笑容挤出来,一道一道的,像刀刻的。
“没有将军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手指抓着毯子,抓得很紧,指节发白。“只有一个废人,在这等死。”
我站起来,拿起食盒,走到门口。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你叫什么?”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阿宁。”
“阿宁。”他念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沈家的人,连名字都不敢用了?”
我没回答。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木头撞门框的声音很闷,砰的一下。
我站在门外,低头看着手里的铜镜。平安。父亲的字迹,笔锋很硬,一笔一划都刻得深。
把它塞进怀里,贴在胸口。
心跳撞着镜面,咚,咚,咚。
走出冷宫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很旧,漆都掉了,露出底下的木头。门缝里透出一丝光,很暗,但没有灭。
我想:他不想死。一个想死的人,不会问“你叫什么”。一个想死的人,不会在看见父亲字迹的时候手发抖。
萧临渊。萧家小子。父亲说的没错,他是条汉子。
我的腿断了,但脊背没弯。和您一样。
父亲,你看见了吗?我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