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头颅滚到我脚边时,我没哭。
一百三十七口人跪在刑场上。秋天的风刮过刑场,卷起地上的尘土。我跪在第二排,膝盖陷进碎石子,硌得生疼。刽子手站在身后,刀扛在肩上,刀面上的锈迹混着暗红色,分不清是铁锈还是干了的血。
父亲被单独绑在木桩上,离我三丈远。他身上的囚衣烂了,露出的皮肉上全是鞭痕,一道压着一道。但脊背挺得笔直,像他书房里那把紫檀木椅的靠背,从没弯过。
我盯着他的背影数伤疤。一,二,三——数到第七道时,母亲转过了头。
她跪在我右前方,头发散开,有几缕黏在脸上,是血。她转过头看我,嘴唇动了动。不是“别怕”,是“活下去”。三个字,没有声音,但我看见了。我看见她的眼泪掉下来,滴在刑场的石板上,洇开一小片。她从来不哭的。
从那天起,我也不哭了。
刑场外围着人,黑压压的,像堵墙。有人在哭,有人在扔烂菜叶子,有片叶子砸在我额头上,汁水顺着鼻梁淌下来,我没擦。
监刑官坐在高台左侧,端着茶碗,喝了一口,呸掉茶叶渣,又喝了一口。茶碗盖磕碰碗沿的声音,在风里传得很远。
赵承乾坐在正中间的高台上,龙袍加身,手里捏着一串佛珠——小叶紫檀,每一颗都雕着莲花。母亲生辰时进贡的。
他拨一颗,沈家死一个人。
日头偏西,影子拉长了。监刑官站起来,展开明黄色的圣旨,念了什么,我没听清。风太大了,把字都吹散了。我只听见最后四个字——
“满门抄斩。”
刽子手拔出刀。
第一刀落下之前,父亲回头看了我一眼。
隔着三丈远的距离,隔着风沙和血腥气,我看清了他的脸。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不是恨,不是怕——是不舍。
嘴唇翕动,说的是两个字。
“别哭。”
我咬着牙,牙齿咬得发酸。指甲掐进掌心,皮破了,有液体渗出来,湿漉漉的。
我没哭。
刀光一闪,父亲的身体晃了晃,头垂下去。血从脖颈喷出来,溅在木桩上,溅在地上,溅在我的膝盖上。
温热的。
我低头看着膝盖上的血,看着它浸透囚衣,洇成一片深色。
赵承乾拨了一颗佛珠。
旁边有人哭了。是二婶,她跪在我左边,浑身发抖,嘴里念叨着“不要不要不要”。三岁的堂弟被她搂在怀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睁着眼睛四处看。
刽子手走到母亲身后。
母亲跪得很直,背对着我。我看见她的肩膀动了一下,是在深吸气。然后她转过头,最后看了我一眼。
嘴唇又动了。这次我看懂了,是“活下去”。
刀落下。
母亲的身体向前倒,像被风吹断的树枝。头颅滚了几圈,停在我脚边。
脸朝上,眼睛还睁着。
赵承乾又拨了一颗佛珠。
我低下头,看着母亲的脸。那张脸很平静,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像是睡着了。只是额角沾了一点泥,头发散在脸上,挡住了半边眉毛。她的眼泪还挂在脸颊上,没干。
我伸出手,想合上她的眼睛,想把她脸上的泥擦掉,想把她的头发拢好——
手被人踩住了。
刽子手的靴底碾着我的手指,骨头嘎嘎响。疼,钻心的疼。我咬住下唇,听见他冷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沈家余孽,别脏了手。”
他没抬脚。靴子又碾了一下,我听见骨裂的声音,右手无名指折了,弯向不该弯的方向,骨头戳着皮,白森森的。
我把手抽出来,放在膝盖上。整只手都在抖,我把它压在腿下面,压住。
疼。疼得想叫,想哭,想打滚。但我什么都没做。低头看母亲的脸,把所有的疼都咽回去。
手指还在抖。我把断指塞进袖子里,用左手攥住右手腕,攥紧了。不让它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