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依祖制严定丧仪,诏令一日之内传遍京城内外:京中百官次日一律素服乌纱,免冠素带,赶赴内府恭听遗诏;新君居东宫斋宿,朝夕哭临,哀礼备至;文武群臣、内外命妇,尽去珠翠金玉,身服麻布丧服,三日哭临不绝,二十七日后方得释服;宗室亲贵血脉相连,更需服斩衰三年,守制二十七月,以尽孝思。
丧钟连绵,响彻宫城,满朝上下哭声震天动地,白衣素幔漫过朱雀长街。可喧嚣悲声之下,真心为先帝崩逝恸彻心扉的,却唯有新君、温婉儿、紫罗寥寥数人。其余王公大臣、宫妃内侍,不过是依礼作态,垂眸掩去各怀的心思与盘算,悲戚之下,藏着对新朝权位的暗流涌动。
直至帝陵宝顶彻底封土,独龙阜上林木葱郁,佳气氤氲,山川静穆。
一代帝王,终是入土为安,归于尘土。
三皇子登基,改元新治,成为当今天子。
他性情温厚宽仁,待臣宽厚,体恤百姓,唯独少了几分帝王该有的杀伐决断与雷霆手段。
所幸眼下国泰民安,四海升平,并无战乱纷扰,亦无需他开疆拓土,只需守成□□,便是天下之福。
先帝生前早已为他铺尽前路,朝堂之上留下的,尽是中正贤臣、股肱之臣;锦衣卫牢牢握在无情手中,肃贪查奸,震慑宵小,稳如磐石;宫城内外明暗势力,尽归灵心公主掌控,内外相护,无隙可乘。
后宫之中,温婉儿虽不涉朝政,却以德容服人,一言一行皆在众人眼底。宫中人等深知这位公主的分量,无人敢逢迎媚上、构陷忠良、搬弄是非。
先帝在时,早已看得透彻——温婉儿明事理、识大体,最重江山社稷,最顾大局安稳。他确信,无论将来如何,她都不会因私情误天下,不会因偏爱乱朝纲。正因如此,先帝才终于放下一切牵挂,心无挂碍,安然撒手西去。
先皇最后一道旨意,是将嫡长孙送入公主府,交由无情与灵心亲自教导。按他的话讲,这孩子若能学得六七分本事,江山社稷,便可再稳百年。
国丧未毕,宫墙之内已是暗流涌动,乱象暗生。
新帝近身太监王旭,仗着旧恩与几分揣摩上意的小聪明,趁着新君哀恸空虚、心神不宁之时,暗中进献虎狼之药,引诱帝王沉溺声色,手段阴毒诡秘,不留半分痕迹,叫人无从追查。
无情得知内情后,面色沉冷,将温婉儿拉至僻静处,声音压得极低,满是周全考量:“此事交由我暗中处置最为妥当。他性子再温厚,终究是九五之尊,我们若越俎代庖,极易令他心生忌惮,反为不美。”
温婉儿却轻轻摇了摇头,眸中无半分惧色,只剩清亮如水的坚定:“不必,崖余。这件事,交给我,我自有分寸。他既坐了龙椅,便总要知晓人心险恶,总要学着独当一面。我们护得了他一时,护不了他一世,不能替他收拾一辈子的烂摊子。此事,我要光明正大地办。”
次日,温婉儿不动声色,直接命人将王旭羁押软禁,故意放出风声,专等新君亲自前来。
新君果然闻讯匆匆赶来,一踏入殿内便急着打圆场解围,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缓和:“婉儿,朕听说王旭冲撞了你,回头朕让皇后严加教训便是,你切莫动气,伤了自身。国丧期间,你也该多回公主府陪陪驸马,不必在宫中劳心。”
温婉儿从容俯身行礼,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皇兄误会了。王公公并未得罪我,我请他过来,只是想向他讨教一身绝妙的制药之术。他所配之药,查不出半分毒理踪迹,服下之人还会对他感恩戴德,却能在无声无息间损耗精气、取人性命。这般阴毒本事,婉儿自愧不如。”
言罢,她轻轻抬手,示意下人将王旭带至殿中。
王旭一见新君,眼中瞬间燃起求生的火光,当即匍匐在地,连连叩首,泣不成声。
温婉儿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清晰如利刃落地,直戳要害:“王公公,先皇驾崩之后,宫中接连有侍卫、宫女莫名猝死,近日更有锦衣卫生病卧床、后宫嫔妃无故抱恙,桩桩件件,你在背后,究竟动了多少见不得光的手脚?”
每问一句,新君的脸色便难看一分。
待到最后,他已是面色惨白如纸,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这个从小陪侍自己左右、看似忠心耿耿的太监。
王旭心神剧震,方寸大乱,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竟是全盘自供:“皇上饶命!奴才绝不敢谋害陛下!那些人只是用药过量、纵欲身亡,真的与奴才无关啊!”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僵在原地,面如死灰——这番说辞,无异于当场认罪,自寻死路。
温婉儿示意左右将失魂落魄的王旭拉下去,随即转身看向新君,语气淡然而沉稳:“皇兄,这般阴狠小人,若交由皇后处置,只会惹得后宫动荡,徒增外界闲话。皇兄只管示下,婉儿替您料理干净,绝不留后患。”
新君牙关紧咬,眸底终于掠过一丝帝王该有的狠厉:“留他一个全尸。”
敢觊觎皇权、暗害君王,此人断无活路。
温婉儿眼眶微微泛红,声音轻而沉,带着至亲之人的恳切与担忧:“三哥,你与皇后鹣鲽情深,国丧刚过,万万不可惹上污名,落人口实。你平日所用饮食汤药,必经御医层层查验。今日我出宫你身体康健,难道下次入宫,又要遇上一场国丧吗?”
一声软而痛的“三哥”,瞬间喊软了新君的心肠。
他连忙上前扶住温婉儿的手臂,慌乱不已地安慰:“是朕糊涂!你别哭,伤了眼睛如何是好?朕答应你,今后绝不乱食药物,一切入口之物,必由御医验明无误!”
温婉儿抬眸,泪水悬在睫尖,摇摇欲坠,字字皆是肺腑:“皇帝难做,你既已坐上这位置,身边便再无纯粹的亲人,他们都仰仗你活着,包括我。他们仰仗你生存,但为了利益也可能利用你、谋害你。你绝不能心软,更不能懈怠,要时时记得——你是君,是天下之主。”
新君重重点头,语气前所未有的坚定:“朕明白自己不足。政务之上,朕集思广益,倚重贤臣;私事之内,有你与皇后时时督促,朕定会做一个守得住江山、护得住臣民的合格帝王。”
事后,温婉儿将宫中明线人手尽数交托给皇后,半隐半透地告知了前因后果。
既让皇后感念她的周全维护,也让皇后彻底看清后宫阴私诡谲,懂得自我保全、严管六宫,从此后宫安稳,再无奸人可乘之机。
新帝与皇后,终究要自己学着长大。
这江山是他们的,责任是他们的,人心险恶,也得他们自己一一去趟。
没有人,可以护他们一辈子。
公主府深处,灯火温软。
温婉儿静静靠在无情怀里,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们,终究是被情义困在这朝局里了。当初答应先帝,要以江山为重,以大局为重。可日子越久,情意越淡,猜忌只会越深。到最后,即便我们主动放弃一切,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无情双臂收紧,将她牢牢拥在怀中,指尖轻轻抚过她的发顶,动作温柔,语气却沉定如铁:“我明白。”
他从一开始,便看清了这条路上的荆棘与深渊。
“所以,我们不能只靠忠心与情义。我们要为自己,为后代,留下足够脱身的智慧与力量。”
他低头,眸中是深不见底的笃定与谋划。
“未雨绸缪,居安思危,防患于未然。
有我在,我不会让你,不会让我们的孩子,落得半点被动。”
窗外夜色深沉,宫墙巍峨如笼,将这万里江山、半生荣辱,一并锁在朱门之内。
他们身负天下期许,心却系着江湖清风。
眼前是触手可及的帝王权柄,身后便是一步踏错的万丈深渊。
朝堂如棋局,人心似寒水,前有旧恩牵绊,后有猜忌暗涌。
唯有彼此紧握的手,掌心相贴,温度笃定,是这波谲云诡的乱世朝堂里,唯一不动摇、不褪色、不背叛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