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深,宫灯摇曳。
父女俩相对无言,唯有心底的牵挂与不舍,在寂静的大殿里缓缓蔓延。温婉儿紧紧抱着父皇的手臂,像以前那样依赖着他。她知道,这样安稳的时光,已经不多了。
这一月里,楚离陌平安产子,冷血终日笑容不断。只是京中局势紧绷,连孩子的满月酒,都没有大办,只能草草了事。
无情忙碌月余,终于将盐政一案彻底了结,当即向皇上交还了暂领的锦衣卫都指挥使一职。这个位置权倾朝野,亦步步惊心,多少人趋之若鹜,他却弃之如敝履。
皇上望着阶下白衣清绝的青年,眼底既有惜才,亦有了然:“你既不愿居高位,朕不勉强。只是锦衣卫护公主之责,仍要你多费心。”
无情躬身一礼,语气沉静无波:“臣护公主,无需官职,亦无需权柄。臣只要能守在她身侧,便足矣。”
一言落地,帝王轻叹。
世人皆贪权夺势,唯有无情,权不动心,利不改志,心中唯有一人。
皇上挥挥手,允他退下。
殿外日光正好,温婉儿早已立在廊下,提着食盒,笑意盈盈地等他。
“崖余。”她轻声唤他,眉眼弯如新月。
无情抬眸望去,一身风雪与疲惫,在见到她的那一刻,尽数消融。
权倾京华也好,布衣江湖也罢,他要的从来只有一个她。
只是公主府,终究又多了一队亲卫锦衣卫,蓝苍也因手下多了,顺势再升,官拜从四品镇抚使。皇上明着是擢升亲信、稳固京畿,实则是将最锋利的刀,稳稳护在了温婉儿身侧。
扬州官员与盐商势力彻底洗牌,以林庆云为首,新起的林家、张家、胡家几户形成鼎立之势,彼此制衡,再不敢私通乱政、勾结匪类、鱼肉百姓。
京中获罪官员三百余人,上至尚书,下至小吏,案情层层剥离,雷霆出手却又分寸得当,真正判死的只有数十首恶,并未大肆株连,一场足以动摇国本的风波,被悄无声息压到最低。
朝堂安稳,盐路清明,京畿肃静,民间称颂。人人都知,此番清明局面,始于扬州一案,成于无情与灵心公主。
温婉儿站在公主府的廊下,望着满园春色,轻声叹道:“一场大风大浪,总算没白忙一场。”
无情轻缓来到她身侧,伸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你护得住人间公道,我便护得住你。
风过庭院,光影温柔。
权倾京华也好,淡看风云也罢,他们要的,从来都是彼此身旁,岁岁长安。
无情历经两世,早已懂得——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朝堂从非黑白两分,他不必赶尽杀绝,亦不必沽名钓誉。
此番了结,除了温婉儿日日心疼他劳累过度、眉眼间藏不住的倦意,各方势力,竟都得了个相对满意的结局,无人再闹,无人再反。
案子一了,公主府门前更是车水马龙,络绎不绝。
今日送书画,明日赠花草;今日邀赏花,明日请听曲。攀附者、示好者、试探者,挤破了门槛。
可温婉儿依旧故我,心明如镜。
她只牵着无情,进宫伴驾、长街漫步、深山采药、街头看诊,任凭谁来拉拢攀附,都半分勉强不得。
她从没想过,要与这京华之中的任何一方,风雨同舟。
“行高于人,众必非之。”她比谁都清醒,比谁都透彻。一旦她有偏袒,新君上位,第一个要处理的就是她。
她与崖余,早已退无可退,一脚踏入皇权急流,身不由己,只能被迫向前。
只是时机未到。那一条远离纷争、相守安稳的退路,只能先悄悄藏在心底。
无情侧首望着她,眼底是两世不改的温柔笃定。他懂她的清醒,也懂她的不安。不必藏。退路有我,前程有我,无论往哪走,我都在。
朝局暗流翻涌,帝位之争悬于一线,看似风平浪静的深宫,实则杀机四伏。皇子与近臣皆深谙隐忍之道,个个沉心敛气,不敢露半分端倪。
聪慧的皇子绝不会在此时刻意拉拢朝臣、结党营私——那无异于明火执仗地告知皇上,自己觊觎储位、意图取而代之。无心权位者,安分守己,独善其身;城府极深、志在天下者,亦蛰伏静待,谋夺天时。无论心中筹谋几何,明面上,众人对灵心公主温婉儿,皆比对至亲手足更为疼宠,比对宗室长辈更为恭敬顺从。
真正乱了阵脚的,唯有那些眼力浅薄、急功近利的朝臣,可他们连靠近公主、开罪公主的胆子与机会都没有,只能在朝堂外围惶惶躁动,掀不起半分风浪。一时间,偌大京城,最自在惬意、置身风波之外的,依旧是灵心公主婉婉。
这日,她入宫伴驾,皇上午憩之际,她独自漫步御花园,恰巧偶遇五皇子。两人默契遣退左右,一路默然前行,行至三面环水、一面临桥的湖心亭中,相对而坐,良久无人率先开口。
温婉儿缓缓起身,立在荷花池畔。时值盛夏,红荷映日,碧叶层层叠叠铺展湖面,随风轻晃,绿得澄澈耀眼。亭亭花苞临水而立,娇俏嫣然,像极了年少时无忧无虑、不识愁滋味的少女。她望着这满湖生机,心头却骤然一紧。
花草尚能顺应时节枯荣,随心肆意生长,可人身处红尘权谋之中,却身不由己,步步皆困。眼下江山未稳,朝局暗潮涌动,更兼父皇沉疴在身、寿元渐衰,悬于头顶的隐忧一日重过一日,她早已不能如寻常女子一般,只耽于风花雪月,安然度日。
她静立荷塘边,凝望着盛放的荷花,片刻后,自袖中取出一支羊脂白玉笛,横置于唇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