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心难守杀机毕露
清笛一响,音色空灵澄澈,紧接着,悠扬婉转的笛声悠悠流泻,顺着湖面清风,飘向深宫各处。笛声初时轻柔缱绻,似在追忆往昔无忧岁月,透着几分纯粹清甜;行至中段,曲调陡然沉缓压抑,如深夜难眠的无声叹息,又似对命运无常、身不由己的隐忍控诉;待到尾声,笛声渐弱,零星音符散落在暮色初临的荷塘上空,一点点消散无踪。
她吹得极缓,似要将满腔愁绪、心底隐忍的痛楚,尽数随笛声吹散。可风过荷塘,荷叶依旧摇曳,唯有她眼底密布的红血丝,藏不住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曲终,她缓缓放下玉笛,指尖轻拂过冰凉笛身,长长舒了一口气。湖面泛起一圈圈细碎涟漪,正慢慢平复,一如她竭力压制的情绪,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湖底暗流汹涌,深不见底。
五皇子闭目静听,心湖一片宁静,仿佛化身池中青莲,暂离尘嚣烦忧。他脑中不自觉浮起一首旧日填词:
柳下箫含香,池边情意长。
秋千影过,无处话夕阳。
一帘春梦短,几缕晚风凉。
旧时心事,眉间心上,独自到潇湘。
那是他初次踏入神侯府,竟也成了最后一次。本为寻紫罗而来,却一眼望见她坐在柳下秋千上,临风吹箫;不远处池边石桌,无情正静静抚琴,琴箫相和,声声相契。两人一抬手、一回眸,脉脉情意流转,难藏分毫。夕阳缓缓沉落,秋千影轻轻掠过,他望着眼前光景,心头千言万语,竟无一字可诉,情难自禁间,吟成了这首小令。
那时的他,满心满眼,皆是羡慕。
曲声落罢许久,他才缓缓回神,望着婉婉清瘦的背影,幽幽一叹:“灵心,你……已经准备好了,是吗?”
温婉儿指尖轻拂笛身,转过身,浅浅一笑:“五哥,你呢?你也准备好了吗?”
五皇子眸中闪过一丝挣扎与犹豫,语气带着几分恳切:“我们……可以不做敌人吗?我真的不想与你、与无情为敌。”
温婉儿目光清亮,直视着他:“我也不想!可我觉得,选择权——在你。”
他眼神渐渐褪去犹豫,变得坚定冷硬,语气如铁:“那你告诉我,我要做到什么地步,你们才肯让步?”
“很简单。”婉婉一步一步走近,一字一句清晰有力,“不伤亲人,不累无辜,不害百姓。”
五皇子被她澄澈目光逼得心头一颤,猛地移开视线,自嘲一笑:“这也叫简单?你把这天下看得太过容易。这三条,但凡有心争储之人,谁能做到?高居帝位者,又如何能做到?”
温婉儿静静退回亭边,心头掠过一丝失望。她看向池中新开的一朵白荷,露珠滚落在洁白花瓣上,晶莹剔透。忽然抬手,玉笛凝力一扫——那朵白荷齐水面而断,四周荷叶、池水竟未惊起半分涟漪。她再轻挥粉色披帛,将半空飘落的荷花稳稳卷回手中,双手捧着,轻轻放在五皇子面前的石桌上。
“五哥。”她声音轻而沉稳,“旁人如何,我管不着,但你,可以做到。我只希望你,不忘初心。我不希望,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五哥。”
“婉儿!”五皇子猛地伸手,抓住她欲收回的手,心头酸涩翻涌,“别插手。你这般聪慧,该明白这条路无论胜负,谁都不得善终!”
“有所为,有所不为。”温婉儿轻轻抽回手,语气坚定,“我身在其位,便需谋其政。而你,也该认清自己的位置。”
“我明白。”五皇子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决绝冷厉,“你也记住你自己的位置。”
温婉儿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衣袂翻飞,清冽气息随风散开,令人头脑清明,亦彻底斩断了最后一丝情分念想。
他懂她的言下之意,可他终究要走自己的路。人心易变,为了攫取想要的东西,甘愿冒险一搏,在他看来,本就是理所应当。从此,两人背道而驰,相逢陌路,往后生死,各安天命。
无情回到公主府时,侍从禀明公主在书房。他推门而入,见她正伏案疾书,笔尖落处,字字清醒果决:地薄者大物不产,水浅者大鱼不游,树秃者大禽不栖,林疏者大兽不居……
无情轻轻握住她的手,自身后轻轻拥住她,轻叹一声:“遇到五皇子了。他素来沉得住气,只可惜,路走歪了。若能放下戾气,本是能担大事之人。”
温婉儿靠在他怀里,声音微微发哑:“这条路,一旦踏上,便无回头。我只是……心里难受,崖余。”
“人皆有心,难过亦是常情。”无情低头,在她发顶轻印一吻,“可你我站在此处,早已注定要为大义,割舍私情。婉婉,可以难过,但不可沉溺太久。我们退不得,一退,便是万劫不复。”
他覆着她的手,提笔续写,笔走龙蛇,力透纸背:务善策者无恶事,无远虑者有近忧。同志相得,同仁相忧,同恶相党,同爱相求……释己而教人者逆,正己而化人者顺。理身、理家、理国,皆在此中。
一纸墨字,写尽世道人心,亦写尽他们这一生:身在红尘,心有山河,情系一人,路向天涯。
无情放下笔,将婉婉紧紧拥入怀中,轻声问道:“可好些了?”
“还好有你陪着。”温婉儿靠在他怀里,声音渐渐坚定,“崖余,心可以软,但手不能软。为你,为我,为天下苍生。”
“我知道。”无情下颌轻抵她发顶,语气冷肃,“他不动,我便不动。他若先出手,我绝不会手软。”
婉婉轻轻吸气,抬头望他:“天下安定后,我们离开京城,好不好?凭你我之力,救助眼前可救之人,总比在此处权谋煎熬好受。何况功高震主,我又非真正皇室血脉……早做打算,心才安稳。”
无情抱紧她,声音温柔却决绝:“我明白。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不谙世事的无情。这天下,离了我不会变,可你,离了我,不行。以后,你想去哪里,我便陪你到哪里。除了你,世间一切,我都舍得。”
“嗯。我有崖余,就够了。”她靠在他怀里,那颗翻涌不安的心,终于慢慢平复。
可五皇子,终究没能沉住气。他本是宫女所出,出身微贱,降生于这深宫高墙之内,从一开始便是一场错。母亲不过偶然得宠一次,尚未等他足月临世,便遭淑妃暗下毒手,药石毁容,一身风华尽碎,再无翻身之日。
他呱呱坠地、初啼人间那日,正是生母含恨而终、血落冷宫之时。一啼一生,一死一别,命运从最初,便对他下了最狠的手。
后来,他被淑妃抱养膝下,明面上是仁厚收养的皇子,暗地里不过是淑妃装点贤名、堵天下悠悠之口的摆设。待到淑妃诞下亲生骨肉,他便成了多余的累赘,被弃如敝履。
冷眼、轻慢、欺凌、践踏,日日夜夜,如寒刀割骨,落在他尚且稚嫩的身躯与心上。深宫之中,向来捧高踩低、落井下石,他在泥泞里滚打,在黑暗中挣扎,孤身一人,熬过整整二十年。无人护持,无人疼惜,无人信任,连一句温软话语,都成了奢望。直至某日,一位濒死的老太监拼尽最后一口气,将尘封多年的真相,一字一句灌入他耳中。
他才终于明白,从不是自己不够好、不讨喜,不是天生该受欺辱。原来他与淑妃,从来都是不共戴天的仇敌。杀母之仇、生母惨死、容颜尽毁、十数年折辱磋磨……桩桩件件,无一不指向那位养他前半生、却毁他后半生的淑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