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求一日看尽长安花的繁华,只求一日三餐、四季冷暖的细水长流。”他抬头,目光灼灼,“冰儿若嫁,我便守;她若犹豫,我便等。此生此世,绝不辜负。”
无情凝望着他的眼睛。那里没有野心,没有算计,只有对未来最朴素的期盼,和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感。这一刻,他终于懂了——婉婉为何对此人全无戒备;因为这颗心,早已如古井无波,澄澈见底。今日这一番话,那一块弃玉,实已抵得过千言万语。
“好。”无情只吐出一字,声落如锤,掷地有声,“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便替姐姐做主了。望你今日所言,他日践行。”
于行知闻言,深深一揖。脊背弯成一道诚恳的弧,却挺直了脊梁:“谢大人信任,我定不负此诺。”
门扉应声开启,满室的阴冷与压抑随风一同散去。推门而入的,是久违的阳光明媚,是天清气朗的大好时节,更是一缕归家的暖意。这场关乎幸福的最终核验,终以真心圆满,尘埃落定。
没过多久,温冰儿便安心嫁与于行知,终得一段安稳良缘。婚后两人相敬如宾,恩恩爱爱,一心行医救人,不管江湖风雨,不沾朝堂是非,安安稳稳,过成了人人艳羡的神仙眷侣。
“烟花三月下扬州。”
两人再度乘船,沿运河南下。这一回,不是查案,不是公务,是完完全全的踏青郊游。
楚离陌在京待产,紫罗、凌依依也先后诊出喜脉,都不便远行。
偌大的游船上,便只剩无情与温婉儿二人,专心躲一场京中是非。
婉婉这阵子在京里,被皇子与大臣轮番拉拢,送礼的、奉承的、试探的络绎不绝,厚厚礼单看得她头晕脑胀。实在受不住,便撒娇耍赖,硬是把无情哄出来,陪她远离这一片喧嚣。
船头春风轻拂,两岸春色入眼。
无情温润的声音缓缓响起,慢条斯理给她讲扬州旧事:“扬州建城可追溯到……”
“崖余~”婉婉仰起脸,拖长了调子,带着一点小小的抱怨。
无情早知道她对这些没兴趣,分明是故意逗她撒娇,眼底一软,笑着转了话题,只说吃食:“扬州菜讲究本味、火工,擅长炖焖,清淡鲜美。拆烩鲢鱼头、扒烧整猪头、蟹粉狮子头,号称‘三头’。大煮干丝刀工绝顶,一片豆干可切十七层,丝细如发。还有三套鸭、蟹黄包、扬州炒饭、三丁包、千层油糕……”
温婉儿眼睛瞬间亮了,抱着他手臂笑得甜软:“我就知道,只要跟着崖余,什么都不用烦心!”
无情望着她,眉眼间全是化不开的宠溺。
两人并肩凭栏,早已成了旁人眼中的一道风景。
青年男子一身素白长袍,领口袖头绣着青竹,料子是上等云锦,他长身玉立,儒雅清俊。少女外罩半透明银光长半臂,内着莲青留仙裙、水红窄袖小袄,气质灵秀,风华初显。
衣着不张扬,却处处藏着掩不住的贵气。
“去,查一下这两人的身份。”
一艘相邻的画舫内,一个面色孱弱的青年,轻轻放下了菱花帘。
无情敏锐察觉到一道异样注视,转头环顾,江面开阔,画舫往来,却没寻到半分源头。他眉头微蹙,心中轻轻一叹。本想陪她偷得浮生半日闲。看来这一趟扬州行,终究,还是不会太平。
靠岸入城,无情便带着婉婉,直奔扬州最负盛名的千味楼。真正的高级雅间,向来只给本地有头有脸的人物,还得提前数日预定,他们临时前来,自然是没有了。
二人随小二上了楼,只剩屏风相隔的半开放式雅座。无情挑了靠窗的一处,坐下便能望见河道上画舫往来、杨柳依依,春风一拂,满窗都是江南春色。
刚落座,便对走近的伙计淡淡吩咐:“把你们这儿拿手的,都上来。”
伙计愣了一愣,连忙赔笑劝道:“客官,您两位……”
“不用饭,只上菜,小份装盘,钱照付,糕点打包。”无情说罢随手赏了他一角银子,动作从容,眉眼间自有一股让人不敢违逆的气度,“结账另付!”
伙计惊喜的接过赏钱,立刻堆起满脸更真诚的笑意,连声应着退下张罗。
婉婉支着腮,趴在窗沿,好奇地望着街上人来人往。
无情就坐在她身旁,静静看着她雀跃的侧影,唇角不自觉地噙着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
江山权谋、朝堂风浪,他可以步步为营、算无遗策。可此刻,他只想安安静静陪着她,看她吃遍美食、看遍春光,做个无忧无虑、被人捧在手心的小姑娘。
菜还未上,风正温柔。窗外是人间烟火,窗内是心尖之人。这片刻安稳,已是千金不换。
吴侬软语轻轻飘远,市井喧闹和京城的庄重肃穆截然不同,样样都让她觉得新鲜。
婉婉一会儿指着街边挑着花灯的小贩,一会儿又盯着河上摇过的画舫,眼睛亮晶晶的,像把整个扬州的春光都装了进去。
无情静静看着她,唇角扬起的弧度更深了,这才是人间烟火,这才是梦寐以求的生活……
他们本就是在开放的空间,四周嘈杂声不断,菜还未上齐,屏风另一侧的邻桌便传来肆意的声音。
无情瞥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几个衣着光鲜的纨绔子弟已喝得面红耳赤,言语间越发轻浮孟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