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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出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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鹰嘴崖,名副其实。

“沿溪下行三里……”孙烟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打起精神,辨认了一下方向,指向水流下游,“那边。”

没有时间喘息,更无暇处理身上的擦伤和狼狈。三人互相搀扶,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溪涧边缘冰冷刺骨、混着碎冰的雪水里,沿着湿滑的河岸,向下游艰难跋涉。

伤口浸了冰冷的雪水,疼得钻心。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白雾。体力在飞速流逝,寒冷如附骨之疽,不断侵蚀所剩无几的热量和意志。

然而,没走出多远,后方,他们来时的方向,隐约传来了嘈杂的人声,以及……犬吠!声音隔着水声和山壁回荡,听不真切,但正迅速逼近!

东厂的人,果然发现了密道,追上来了!还动用了猎犬!

“快!”顾北声低吼,三人拼尽全力,几乎是在连滚带爬地加快速度。

溪涧边的路崎岖难行,覆雪的乱石湿滑异常。顾北声感觉右腿的疼痛已经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灼热和不受控制的颤抖。孙烟的脸色比地上的雪还白,嘴唇的青紫越发明显,每一步都迈得艰难,全靠一股狠劲撑着。石头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撑着顾北声大半的重量,一声不吭。

身后的犬吠声越来越清晰,甚至能听到番子们呼喝搜寻的隐约声响。火把的光亮,在昏暗的林间缝隙中晃动,越来越近。

绝望,如同这溪涧的寒水,一点点漫上心头。

就在此时,跑在最前的石头忽然指着前方,带着哭腔的惊喜喊道:“木屋!顾大哥,孙姐姐!看那里!是不是禅师说的木屋?”

顾北声和孙烟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在前方溪流转弯处,靠近山脚的一片稀疏光秃的林地边缘,积雪中隐约露出一角低矮的、歪斜的、被厚厚积雪覆盖了大半的屋顶。若非仔细辨认,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绝境中的一线生机!

“进去!”顾北声没有丝毫犹豫。

三人爆发出最后的气力,跌跌撞撞冲进那片林子,扑到木屋前。木屋比想象中更破败,门板歪斜,窗棂破损,在寒风中发出呜呜的哀鸣,仿佛随时会散架。顾北声用肩膀狠狠撞开虚掩的、结着厚重冰碴的木门,一股混合着陈年灰尘、腐烂木头和野兽腥臊气味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狭窄昏暗,只有一张铺着破烂稻草的木床,一个倒塌的土灶,和一些散落朽坏的杂物。屋顶破了几个大洞,能看到灰蒙蒙的天空。但此刻,这四面漏风的破屋,就是他们唯一的堡垒。

“关门!堵上!”顾北声急促下令,声音因脱力和急切而嘶哑。

孙烟和石头合力,将那扇几乎散架的木门勉强合拢,又拼尽全力将屋内唯一一张还算完整的破木桌拖过来,死死顶在门后。但这脆弱的防御,在训练有素的东厂番子面前,形同虚设。

犬吠和人声,已到了林外,火把的光亮透过破损的窗纸和门缝,在屋内投下晃动着、令人心悸的光斑。

“仔细搜!脚印到这儿了!他们肯定藏在附近!”一个尖细的嗓音厉声喝道,正是之前假扮“孝子”的东厂档头。

“汪汪!汪汪汪!”猎犬兴奋的狂吠声直冲木屋而来,爪子刨地的声音近在咫尺。

屋内,三人背靠冰冷的土墙,屏住呼吸。顾北声握紧了从寺中带出的、唯一称得上武器的柴刀,刀柄被汗水浸湿。孙烟反握着那把她从不离身的、仅剩的匕首,呼吸压得极低,眼神如冰。石头双手死死抓着半截腐朽的桌腿,浑身抖得如风中落叶,却依然倔强地挡在顾北声和孙烟身前半步。

脚步声停在门外。火把的光从门缝挤入,将三人紧绷的影子长长投在对面斑驳的土墙上。

“头儿!这里有新鲜脚印!进了这破屋子!”一个番子兴奋地叫道。

“哼,瓮中之鳖!给老子把门撞开!督主有令,顾北声和那女贼,务必生擒!”那档头阴恻恻地冷笑。

“砰!”

一声闷响,木门被狠狠踹了一脚,顶在后面的破桌子猛地一震,灰尘簌簌落下。

“砰!砰!”

又是接连两脚,力量更大。本就腐朽的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轴处传来木材断裂的脆响!

顾北声全身肌肉绷紧,柴刀微微抬起,计算着门破瞬间,自己能拼死劈倒几个。孙烟身体微微前倾,像蓄势待发的母豹,匕首刃尖对准了门缝。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门外,原本兴奋狂吠的猎犬,忽然发出一阵不安的低吼,吠叫声变得警惕而尖锐,不再是冲着木屋,而是转向了侧面的黑暗林子。

“嗯?这畜牲……”一个番子疑惑的话音未落。

“嗷呜——!”

一声悠长、凶戾、带着血腥气息的狼嚎,陡然从林子深处炸响!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越来越多的狼嚎从四面八方传来,迅速逼近!幽绿的光点,在林木阴影间闪烁浮现,冰冷,贪婪,充满野性的杀意。

是狼群!而且数量绝不少!它们被猎犬的叫声、新鲜的人气味,以及这深夜山中的异常动静吸引而来,此刻,已将木屋和外面的东厂番子,一同视为了狩猎场!

“狼!是狼群!”有番子惊骇大叫。

“妈的!怎么这时候……”那档头气急败坏的声音被一声凄厉的惨叫打断!

是猎犬的惨叫!只见一道灰影如闪电般从侧面扑出,精准地咬住了一条猎犬的喉咙!鲜血瞬间迸射!其他猎犬狂吠着扑上,与那头壮硕的头狼撕咬在一起。

“放箭!先射狼!稳住阵型!”档头嘶声力竭地吼叫。

刹那间,箭矢破空的尖啸、狼群低沉的咆哮、猎犬的狂吠哀鸣、人的怒喝、惨叫、兵刃交击声……在木屋外混作一团,彻底打破了雪夜的死寂!

混乱!极致的混乱!

“后窗!”顾北声没有丝毫犹豫,低喝一声,挣开孙烟和石头的搀扶,拖着剧痛的伤腿,扑向木屋后方那个用木板钉死的、仅有脸盆大小的破窗。

他举起柴刀,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木板连接处狠狠劈砍!

“哐!哐!”木屑纷飞。

孙烟和石头立刻跟上。孙烟捡起地上半截粗木,与顾北声一同猛撬。

“哗啦!”本就腐朽的木板被整个撬开,露出一个勉强能容人钻过的洞口,凛冽的寒风瞬间灌入。

“石头,快!”顾北声将石头一把推出窗外,随即看向孙烟。

孙烟会意,两人不再耽搁,先后从那窄小的窗口钻了出去,落入屋后及膝深的冰冷积雪中。

屋外,狼群的嘶吼与人类的喊杀声愈发激烈,仿佛近在咫尺。浓烈的血腥气顺风飘来。

三人不敢有丝毫停留,甚至顾不上拍打身上的雪沫,借着灌木和夜色的最后掩护,手脚并用,拼命向林木更茂密、地势更陡峭的山坡上爬去。冰冷的空气如同刀子刮过喉咙,每一次攀爬都耗尽力气,但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

身后,木屋方向的厮杀声、狼嚎声、惨叫声,渐渐被山风、被林木、被越来越远的距离吞噬、模糊,最终,只剩下一片死寂,和三人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拉风箱似的喘息。

不知爬了多久,直到天色彻底放亮,铅灰色的天光均匀地铺满雪原,再也榨不出一丝力气。三人瘫倒在一处背风的、巨石下的浅凹里,像离水的鱼,张着嘴,拼命喘息,呼出的白气瞬间凝结成霜,挂在眉眼发梢。

世界安静得可怕。只有寒风掠过树梢的呜咽,和胸腔里那颗疯狂擂动、几乎要炸开的心脏在轰鸣。

石头第一个哭了出来。不是嚎啕,是那种劫后余生、压抑到极致后崩溃的、无声的抽泣。眼泪大颗大颗滚落,混着脸上的泥污和雪沫,糊成一团。他蜷缩在雪地里,肩膀一耸一耸,嘴里含糊地念叨着:“吓死我了……狼……好多血……呜……”

孙烟没有哭。她甚至没有力气维持坐姿,就那样仰面倒在冰冷的雪地上,胸口剧烈起伏,望着头顶那一方被巨石切割的、铁灰色的天空。冷汗早已湿透的里衣,此刻冰凉地贴在皮肤上,带走最后一点温度。余毒发作后的虚脱,加上亡命奔逃的耗尽,让她连动一动手指都觉得无比艰难。但她的脑子却异常清醒,冰冷而高效地复盘着:东厂来了至少五人,带猎犬,反应迅速;狼群出现时机极巧,头狼攻击果断,像是……蓄谋?撤退路线,木屋,鹰嘴崖……以及,密道黑暗中,那个滚烫的、带着血腥气和汗味的怀抱,还有那些语无伦次、却异常具体的话。她猛地闭上眼,将那不合时宜翻涌上来的、复杂的情绪狠狠压回心底最深处。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顾北声背靠着冰冷坚硬的岩石,每一次喘息都牵扯着肋下和腿上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喉咙里满是血腥气。他脸色惨白如雪,嘴唇因失血和寒冷而泛着青紫,但一双眼睛却亮得骇人,死死盯着他们来时的方向,耳朵警惕地捕捉着风中任何一丝异响。没有追来的脚步声,没有犬吠,也没有狼嚎。只有一片空旷的、令人心悸的死寂。

慧明禅师怎么样了?寺中僧众是否平安?兄长他……是否还安稳地沉睡着?还有那群东厂番子,是葬身狼腹,还是逃脱了?若是逃脱,是否会引来更多、更厉害的追兵?

纷乱的思绪如同雪片,但很快被他强行压下,碾碎。现在,此刻,他们三个人还活着,这就够了。至于能活多久,下一步该往哪儿走……

他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身旁。石头还在小声抽噎,孙烟闭着眼,胸膛微弱起伏,脸色依旧难看。他们都还活着,都还在他身边。这个认知,奇异地压下了一些慌乱,滋生出一股更沉、更硬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如同刀子刮过喉咙,却也带来一丝清醒。他开口,声音嘶哑破碎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支撑骨架的力量:

“石头,省点力气,别哭了。眼泪冻脸上,更疼。”他顿了顿,看向孙烟,“孙烟,你怎么样?还能动吗?”

孙烟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那双总是过分清醒冷静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疲惫,但深处的火光未灭。她没有回答,只是用尽力气,撑着冰冷的地面,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坐了起来。动作艰难,却无比坚定。

然后,她看向顾北声,目光落在他因忍痛而咬破的嘴角,和惨白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缓缓点了下头,同样嘶哑地吐出两个字:“能走。”

顾北声看着她,又看看努力止住哭泣、用袖子胡乱抹脸的石头,胸腔里那股沉硬的东西,终于落地,生根。

他一手撑着岩石,一手伸向孙烟。孙烟看了一眼他伸出的、沾满泥雪和干涸血渍的手,沉默了一瞬,将自己冰冷的手放了上去。

两手交握,冰冷,却稳。

顾北声借着她手上传来的微弱力道,忍着浑身散架般的剧痛,靠着岩石,缓缓地、一寸一寸地,站了起来。尽管摇晃,尽管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

他望向东方,那里是连绵不绝的、被厚重白雪覆盖的苍茫群山,望不到尽头。寒风卷起雪沫,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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