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不疑的身影融入风雪,像一滴水汇入寒江,再无痕迹。
禅房里霎时空荡下来。那点因“凌帅归来”、“真相大白”而短暂燃起的希望与热血,被窗外呼啸的寒风一吹,迅速冷凝,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化作更具体、更窒息的危机感。
油灯昏黄的光晕跳动,将顾北声苍白憔悴的脸映得明暗不定。他靠在床头,胸腔里那点被汤药和孙烟内力强行吊住的暖意,正随着每一次呼吸迅速流失。寒冷、疼痛,还有骨髓深处泛上来的、针扎似的虚弱,正一寸寸啃噬他的神志。他能清晰感觉到断裂的肋骨在每次微弱呼吸下的错位痛楚,右腿哪怕被树枝固定,稍一挪动也疼得眼前发黑。
他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别说跋涉逃亡,能坐稳已是勉强。这副残破身躯,离开这方寸之间的床榻,踏入外面冰天雪地的深山,无异于自寻死路。
可是,能不走吗?
慧明禅师捻动佛珠的手指,分明比平日快了几分。孙烟靠着墙,闭目调息,看似平静,但额角不断渗出的细密冷汗,和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正忍受着怎样的煎熬。窗外,风雪渐歇后的死寂,比狂风怒号更令人不安。那是暴风雨前,空气被抽干的宁静。
顾北声闭上眼。留下,是坐以待毙。凌不疑的现身是一剂强心针,但也像投入静湖的巨石,涟漪荡开,必然会惊动水下的猎食者。东厂的鼻子比狗还灵,忘忧寺这最后的庇护所,此刻已成最醒目的靶心。他留在这里,只会将危险带给沉睡的兄长,带给慈悲收留他们的慧明禅师,带给这满寺无辜的僧众。
走,是九死一生。拖着这身伤,带着毒发的孙烟和年少的石头,在寒冬深夜的雪山中跋涉,生路渺茫。可至少,能将追兵引开,为兄长,为这寺庙,争取一线渺茫的生机。
父亲教过他,为将者,有时需行断臂求生之举。以前他不懂,此刻,他明白了。那断去的,或许就是自己的生路。
他重新睁开眼,眸中那片濒死的灰霾已然沉淀,凝成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他看向孙烟,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们得走。立刻。”
孙烟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便睁开了眼。四目相对,她在他眼中看到了那份孤注一掷的决绝。没有疑问,没有劝阻,她撑着桌沿缓缓站直身体,因用力而指节发白,声音同样平稳:“我去准备。”
简单的几个字,是交付后背的信任,也是同赴绝地的默契。
“大师,”顾北声转向慧明禅师,想说什么,喉头却有些哽住。
禅师停下捻珠,苍老的面容上悲悯之色更浓。他走到床边,从怀中取出两个粗布小包,塞进顾北声手中。“一包是些粗面干粮,一包是应急的伤药和解毒散,药效寻常,但或许能抵一时。”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顾北声和孙烟,“后窗佛像后,有先师为避战乱所设的密道,直通后山鹰嘴崖下。沿溪下行三里,有一废弃猎户木屋,可暂避风雪。切记,莫要久留。”
“大师,您……”顾北声攥紧了药包,那粗布的质感磨着掌心。
禅师摆摆手,神色恢复了惯常的沉静:“老衲自有计较。寺中尚有几位粗通拳脚的僧人。你们速速离去,便是对老衲,对忘忧寺,最大的慈悲。”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佛龛,枯瘦的手握住那尊泥塑佛像,用力一旋。
“咔哒”一声轻响,机括转动,佛像背后的墙壁无声滑开一道窄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一股陈年的土腥气和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黑暗幽深,仿佛巨兽之口。
恰在此时,一直蹲在门口,脑袋一点一点打瞌睡的石头猛地惊醒,茫然地看向突然打开的暗门,又看看神色凝重的众人。
“石头,”顾北声唤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过来,扶我一把。我们得换个地方。”
石头懵懂地点头,连忙跑过来,和已走到顾北声身边的孙烟一左一右,将他从床上搀扶起来。双脚落地瞬间,顾北声眼前一黑,剧痛从肋下和腿骨同时炸开,冷汗瞬间湿透内衫。他死死咬住牙关,将一声闷哼压回喉咙,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倚在两人身上。
几乎是同时——
“砰!砰砰!”
前院寺门方向,传来了清晰而急促的拍门声,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刺耳。一个刻意压低、带着哭腔的男声响起:“开门!快开门啊!救命啊!大师救命!”
来了!比预想的更快!
顾北声心头一沉。孙烟搀扶他的手也瞬间收紧,眼神锐利如刀,射向声音来处。
“阿弥陀佛。”慧明禅师整了整僧袍,脸上悲悯之色更浓,却无半分惊惶,只对顾北声三人最后颔首,便手持佛珠,步履沉稳地走向前院,那扇被拍得山响的寺门。他佝偻的背影在昏黄光影里,竟有种山岳将倾前的平静。
“走!”孙烟不再有丝毫犹豫,与石头一起,架着顾北声,迅速没入那黑暗的密道入口。
“咔。”暗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前院隐约传来的对话声,也将最后一点温暖的光明隔绝在外。
绝对的黑暗。浓稠、沉重,带着土石和岁月腐朽的气味,瞬间吞没了一切。
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被无限放大。脚下是凹凸不平、湿滑冰冷的土石,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偶尔有松动的石块被踢到,骨碌碌滚下陡坡,在狭窄的通道里撞出空洞遥远的回响,更添阴森。空气浑浊沉闷,带着地底特有的阴湿和霉味,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在吞咽粘稠的液体,胸口愈发窒闷。
孙烟打亮了火折子。微弱的火光勉强照亮前方几步,映出潮湿滑腻、布满苔痕的洞壁,和仿佛无穷无尽向前延伸的黑暗。密道狭窄低矮,需时时弯腰低头,顶部突出的嶙峋怪石,带着湿冷的寒意,不时擦过头顶、肩膀。
顾北声被两人半架半拖着前行。每一次迈步,断裂的肋骨都像有钝刀在狠狠刮擦,右腿更是疼得钻心,冷汗早已浸透了几层衣衫,又被地底的阴冷冻得冰凉,贴在身上,寒意刺骨。他全部的意志力,都用在了跟上步伐、不发出痛苦呻吟、不给同伴增加负担上。眼前阵阵发黑,耳鸣嗡嗡作响,肺部像破风箱般拉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
孙烟走在最前,火折子的光映着她苍白如纸的侧脸,和紧抿到失去血色的唇。她的呼吸同样粗重,按在顾北声臂弯的手,冰冷且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密道内的阴寒,奔逃的紧张,都在加剧她体内“七日枯”余毒的翻腾。心口那处阴寒的毒源,像一颗冰核,正不断散发着寒意,侵蚀着她的经脉和所剩无几的力气。她必须用残存的内息死死压制,稍一松懈,便是万蚁噬心之苦。
石头在另一边,几乎用上了全身力气搀扶顾北声。少年脸上满是汗水和恐惧,但眼神却异常执拗,紧闭着嘴,努力看清脚下每一处坎坷。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前行中,顾北声忽然开口,声音嘶哑破碎:“你的毒……半个时辰前发作过。现在,是不是又……”
孙烟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短促的、几乎听不见的“嗯”。她不想承认,但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那熟悉的、阴冷的绞痛,正从心口缓缓扩散,像冰霜在血管里蔓延。
慧明禅师的丹药能缓解,却无法根除。每一次发作,都意味着毒性更深一分,对身体的侵蚀更重一分。
就在这时,远处,透过厚重的岩壁和潺潺水声,隐约传来一声极其悠长、凄厉的嚎叫,在山谷间回荡,令人毛骨悚然。紧接着,又有几声或远或近的嚎叫呼应,此起彼伏。
是狼嚎。在这寒冬深夜的深山里,格外清晰,也格外瘆人。
孙烟猛地停住脚步,侧耳倾听,脸色更白一分。“是狼群。这季节,山里找不到足够的吃食。”她低声道,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深山、雪夜、饿狼,这比追兵更不可控,更致命。
顾北声心头一沉。前有未卜的出路,后有追兵,现在又多了伺机而动的狼群。绝境之中,步步杀机。
他们不再说话,只是更加沉默,也更加迅疾地向前挪动。水声越来越清晰,空气中湿冷的水汽也越来越重。前方,似乎有极其微弱的、不同于火折子的灰白光线透入。
快到出口了!
希望刚刚升起,孙烟却忽然闷哼一声,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猛地向前软倒,手中的火折子脱手飞出,撞在岩壁上,火星四溅,随即熄灭。
黑暗再次吞噬一切。
“孙烟!”顾北声惊骇,下意识想伸手去捞,自己却因失去平衡,被她带着一同向前扑倒。
“孙姐姐!顾大哥!”石头惊恐的叫声在黑暗中响起。
三人撞作一团,狼狈地摔倒在冰冷湿滑的泥地上。顾北声的伤处遭到重击,疼得他眼前金星乱冒,一口腥甜涌上喉咙,又被他死死咽下。
黑暗中,他只听到近在咫尺处,孙烟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抽气声,短促,破碎,带着无法形容的痛苦。他触到她蜷缩起来的身体,冰冷,僵硬,却在剧烈地、细微地颤抖,像风中即将熄灭的残烛。
余毒发作了,而且来势比之前更凶!
“石头!火!”顾北声厉声喝道,声音因急切和痛楚而变形。
石头带着哭腔慌忙摸索,颤抖的手指几次打滑,才终于重新打亮了火折子。
微光重现,照亮了咫尺之间孙烟惨白如金纸的脸。她双眼紧闭,眉头死死拧在一起,额发被冷汗完全浸透,黏在皮肤上。嘴唇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被她自己咬得鲜血淋漓,血珠顺着下巴滑落。更骇人的是,她脖颈和手背上那些深紫色的毒痕,此刻颜色加深,诡异地凸起,在皮肤下微微蠕动,仿佛有活物要破体而出!
“药……禅师给的药……”孙烟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手指痉挛地抓挠着自己心口的衣襟,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顾北声慌忙探手入她怀中。指尖触到冰冷的瓷瓶,也触到一片单薄衣料下,温软却因剧痛而紧绷、剧烈起伏的肌肤。他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颤,此刻却无暇他顾,飞快取出药瓶,倒出一粒赤红药丸,摸索着塞进她紧咬的牙关。
丹药入口,孙烟的痉挛似乎减轻了半分,但那深入骨髓的剧痛显然并未消退。她依旧蜷缩着,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她似乎想推开顾北声那只搂住她的、同样没什么热气的手臂,想维持那该死的距离和“体面”,但身体却在本能地、违背意志地,朝那一点点微弱的热源瑟缩、靠拢。
顾北声感觉到她冰冷身体里那绝望的抗拒与依赖在激烈交战。一股尖锐的痛楚,比肋骨断裂更甚,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脏。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军营里有一匹性子极烈的战马,受了重伤,兽医救治时,它也是这样,明明痛得浑身肌肉都在抽搐,鬃毛都被汗水打湿,却依旧瞪着一双倔强的、不肯闭上的眼睛,不让任何人靠近,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压抑的悲鸣。
他不再试图说什么空洞的安慰,只是用没受伤的手臂,更紧地将她冰冷颤抖的身体圈进怀里。他下巴抵着她汗湿冰冷的发顶,用一种近乎自言自语的低哑声音,快速地说着,内容杂乱无章,却异常具体:
“别咬了……再咬,嘴唇全烂了,进城容易被认出来……”
“徐谦那老阉狗,身上总熏着浓得要命的檀香,混着一股说不出的骚味,隔三丈远就能把人呛个跟头……”
“京城西市,夜里才出摊的羊杂汤,滚烫的,撒一大把芫荽,喝一口能从喉咙暖到肚子……等到了,我带你去喝,管够……”
“我爹以前告诉我,疼得受不了的时候,就想点别的,想点具体的……想吃的,想恨的人,想……以后非得做到不可的事……”
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不能停下。语言在此刻苍白无力,但这嘶哑的、断断续续的声音本身,成了黑暗和痛苦中唯一可抓住的浮木,成了他能给予的、微不足道的支撑。
他感觉到怀里的颤抖,似乎真的,一点点平复下来。不是不疼了,而是那无边的、要将人撕裂的痛苦,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倚靠、分担的支点。
时间在绝对的黑寂与微弱的火光中缓慢流淌。水声近在咫尺,洞口微光隐约。不知过了多久,孙烟紧绷到极致的身体,终于微微松了一丝力道。她依旧闭着眼,呼吸微弱,但不再那么破碎急促。
顾北声缓缓松开几乎僵硬的手臂,这才发现,自己后背也惊出了一层冰凉的汗。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夹杂着肋下尖锐的痛楚,席卷而来。
孙烟缓缓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她看了顾北声一眼,那目光很快移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走。”
顾北声点头,在石头的帮助下,两人再次互相搀扶着,踉跄却坚定地,走向那透出光亮的出口。
拨开垂落的、挂着冰凌的藤蔓,三人狼狈地钻出密道出口。冰冷的空气夹杂着细碎的水珠扑面而来,激得人浑身一颤。
外面天色将明未明,雪已停歇,铅灰色的厚重云层堆积在头顶,只在天边透出一线惨淡的灰白。他们身处一处陡峭山崖的底部,一道不算宽阔但水流颇为湍急的溪涧从旁奔流而过,水声隆隆。两侧是高耸的、覆满皑皑白雪的崖壁,猿猴难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