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雪还在下,不大,是那种细细碎碎的雪沫子,被风卷着,在荒原上打着旋。远处是连绵的群山,近处是稀疏的枯林,中间这一片,是望不到头的、被雪覆盖的荒原。
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孙烟背着顾北声,石头在旁边搀扶。从昨夜出城到现在,他们已经走了快两个时辰。没有马,没有食物,没有水。只有雪,和越来越弱的体力。
顾北声昏迷着。偶尔会醒一下,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看前方,又闭上。他的呼吸很轻,很浅,像随时会断。胸口那些紫黑色的纹路,已经爬满了整个胸膛,像一张狰狞的蛛网,正中心那一片皮肤,已经变成了不祥的青黑色。
毒,已经攻心了。
“孙姐姐,”石头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顾大哥他……他是不是……”
“别说话。”孙烟打断他,声音很平静,但很沉,“省点力气。我们得在明天午时前,赶到忘忧寺。”
“可我们……我们连忘忧寺在哪儿都不知道……”
“会知道的。”孙烟说,“顺着这条路往南走,三百里。走一步,少一步。”
石头不说话了,只是咬着嘴唇,拼命架着顾北声往前走。
又走了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条河。
河不宽,但水流很急。河面上结了薄冰,但能看见底下黑沉沉的水在流。没有桥,没有船,只有几块大石头立在河里,勉强能当垫脚石。
“要过河。”孙烟停下,把顾北声放下来,让他靠在一块石头上。
石头看着湍急的河水,脸色发白:“孙姐姐,这水……太急了。顾大哥现在这样,万一掉下去……”
“必须过。”孙烟说,“河对岸是官道。上了官道,才能走快些。”
她走到河边,蹲下身,仔细看那些垫脚石。石头表面结了层薄冰,滑得很。最危险的是中间那块——石头本身是松动的,随着水流轻轻摇晃。显然在这里摆了很久,被水冲得根基不稳了。
“我背他过去。”孙烟说,“你跟在后面,踩着我的脚印走。每一步都踩实了,别慌。”
石头用力点头。
孙烟重新背起顾北声,深吸一口气,踩上了第一块石头。石头很滑,她晃了一下,但稳住了。第二步,第三步。
走到河中央那块松动的石头时,她格外小心。左脚踩上去,石头果然晃了一下。她稳住重心,准备迈右脚——
就在这时,背上的顾北声突然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
高烧中的人,肌肉会不受控制地痉挛。就这么一下,孙烟本就绷紧的平衡被打破了。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右侧倒去。
“扑通——”
两人一起栽进了冰冷的河水里。
“孙姐姐!顾大哥!”石头在岸上惊呼。
孙烟在水下睁开眼。河水刺骨,能见度很低,但她死死抓住顾北声,拼命往岸边扑腾。石头吓坏了,想跳下来救,但孙烟在河里对他喊:“别下来!去对岸等着!”
石头咬着牙,踩着石头冲过河,在对岸伸出手。
孙烟终于扑腾到岸边,把顾北声推上去,自己爬上来,浑身湿透,趴在雪地里剧烈咳嗽。左肩在摔倒时磕在了石头上,疼得钻心。
顾北声躺在雪地上,脸色白得像死人,嘴唇发紫,呼吸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
“顾大哥!顾大哥!”石头跪在他身边,声音带着哭腔。
孙烟爬起来,顾不上自己浑身湿透、左肩剧痛,跪在顾北声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很弱。她又撕开他的衣襟,看见那些紫黑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脖子。
“必须马上走。”她的声音在抖,但很坚定,“他撑不了多久了。”
她重新背起顾北声。湿透的衣服在寒风里迅速结冰,每一步都像背着冰坨子,左肩的伤让她半边身体都使不上力。但她没停,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
石头跟在后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没哭出声,只是死死架着顾北声,分担重量。
上了官道,路好走了些,但也更危险了。官道上偶尔有行人,有车马,每个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们——一个浑身湿透、背着个半死男人的女人,一个眼睛通红、浑身是泥的少年。
孙烟低着头,加快脚步。
她必须尽快离开官道,找到能躲藏的地方,生火,把衣服烤干。否则不用等毒发,他们就会冻死。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了岔路。一条继续往南,另一条折向东南,通向一片山林。
“走山路。”孙烟说。
三人拐进山林。林子很密,积雪很深,但至少隐蔽。孙烟找到一处背风的山坳,把顾北声放下,对石头说:“捡柴,生火。要快。”
石头点头,冲进林子里捡柴。孙烟跪在顾北声身边,开始脱他湿透的衣服。衣服已经冻硬了,撕开时发出“咔嚓”的响声。她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盖在他身上,然后开始搓他的手脚——冰冷,像冰块。
“顾北声,”她低声说,声音在寒风里发颤,“撑住。你不能死在这儿。你欠我的债,还没还。”
顾北声没有反应,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
顾北声觉得自己在往下沉。
不是水里,是更深的、黑暗的、温暖的地方。像回到母胎,回到一切开始之前。那里没有痛,没有冷,没有三万条人命压在心口的重量。
他看见很多人。爹在练剑,回头对他笑:“北声,来,爹教你新的招式。”兄弟们围着火堆喝酒,老刘头在熬羊杂汤,香味飘出十里。小虎子举着根木棍当枪,嗷嗷叫着冲锋。
然后是大火。惨叫。血肉焦糊的气味。
他在火里奔走,想拉出一个人,任何一个人。但每次伸手,抓住的都是灰烬。灰烬从指缝漏下去,被风吹散,什么都没有。
“对不起……”他听见自己在说,一遍又一遍,“对不起……”
然后他听见另一个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像一根针扎进混沌:
“顾北声,你欠我的债,还没还。”
是孙烟。
债……对,他还欠着债。欠她的,欠爹的,欠兄弟们的,欠那三万条人命的。
不能就这么沉下去。得回去。还得还债。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往上挣扎。
石头抱着一捆柴回来,手忙脚乱地生火。火终于生起来,橘红色的火苗跳跃着,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孙烟把顾北声挪到火堆边,用雪搓他的手脚,直到皮肤泛起一点血色。然后她架起湿衣服,放在火边烤。
石头蹲在火堆边,看着顾北声苍白的脸,小声问:“孙姐姐,顾大哥……能撑过去么?”
孙烟没回答,只是往火堆里添了根柴。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但她必须相信,能。
火堆烧了半个时辰,衣服差不多干了。孙烟给顾北声穿上干衣服,自己也换上。然后,她拿出最后一点干粮——是昨夜在陈记药铺,老陈偷偷塞给她的,几张硬邦邦的饼。
她掰开一块,泡在雪水里,泡软了,一点一点喂给顾北声。顾北声吞咽得很艰难,但还知道咽。
喂完,她自己吃了一块,把剩下的递给石头。
“孙姐姐,你多吃点。”石头摇头。
“吃。”孙烟只说了一个字。
石头接过饼,小口小口地啃,眼睛一直盯着顾北声。
吃完,孙烟摸了摸顾北声的额头——还是烫,但比之前好点了。那些紫黑色的纹路,蔓延的速度似乎慢了一些。
是回光返照,还是真的有好转?
她不知道。
“走吧。”她站起来,重新背起顾北声。
三人离开山坳,继续往南走。
天快黑时,他们终于看见了人烟。
是个小村子,坐落在山脚下,不过十几户人家。此时正是傍晚,家家户户冒着炊烟,空气里有饭菜的香味。
孙烟停下脚步,远远地看着村子。
“孙姐姐,我们去村里……借宿一晚?”石头小声问。
孙烟摇头:“太危险。村里人多眼杂,万一有东厂的眼线……”
“可是顾大哥他……”
“我知道。”孙烟打断他,“但我们不能冒这个险。”
她盯着村子看了很久。村子很小,但村口有岗哨——两个村民打扮的人抱着刀在烤火,显然是防备流寇或乱兵的。
她的目光落在村子东头的一片林边。那里有个简易的马厩,用木栅栏围着,里面有三匹马。马厩旁有个窝棚,亮着灯,有人影晃动——是守夜人。
“你在这儿守着。”孙烟对石头说,指着不远处一个土坡后的凹陷,“带他躲到那儿去。我去弄马。”
“孙姐姐,我跟你去……”
“你在这儿守着。”孙烟重复,语气不容置疑,“我很快回来。”
她把顾北声交给石头,转身,消失在暮色里。
孙烟趴在离马厩三十步外的雪地里,仔细观察。
窝棚里确实有守夜人,一个中年汉子,正就着油灯缝补什么东西。三匹马,两匹拴在桩上,一匹在棚里吃草料。
她必须弄到马,而且至少要两匹。但守夜人醒着,硬抢会惊动全村。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这是东厂暗桩常用的迷香“百日醉”,剂量很轻,只让人睡得更沉。刘瑾“死”前给她的,只剩最后一点了。
她绕到窝棚背风处,用匕首在棚壁上挖了个小孔,将迷香吹进去。然后退回暗处,静静等待。
一炷香后,窝棚里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缝补的汉子趴在桌上,不动了。
孙烟蹑手蹑脚走过去,确认人真的昏睡过去,才走向马厩。她解开最近两匹马的缰绳,动作很轻,很慢。
就在这时,棚里那匹吃草的马突然打了个响鼻。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远处村子里,立刻传来了犬吠声。
孙烟心一沉。来不及了。她翻身上了其中一匹马,牵起另一匹的缰绳,狠狠一夹马腹。
“驾!”
两匹马冲了出去,冲进夜色。
身后传来喊声:“偷马贼!抓偷马贼!”
接着是马蹄声——有人追上来了。
孙烟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催马,朝土坡方向冲去。
石头抱着顾北声,躲在土坡后的凹陷里。他听见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急,还夹杂着呼喊声。
是孙姐姐!但好像……有人在追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