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肩,但在半空中停住,转而指了指笔记本。
“你父亲和汉斯·伯格,他们用工程师的方式记录了一些事情。现在轮到我们——用我们擅长的方式,去听懂他们没说出口的话。”
我们。他说“我们”。
顾希看着利昂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年轻的脸,看着他碧蓝色眼睛里不容置疑的光芒,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利昂,”她轻声说,“如果有一天,因为这笔记本,因为这所有事情……你会后悔吗?”
“后悔什么?”利昂反问,嘴角扬起一个小小的、倔强的弧度,“后悔认识你?还是后悔选择站在你这边?”
他没等顾希回答,继续说:“我父亲死之前给我写信,说:‘利昂,如果你将来必须选择立场,选你夜里能安然入睡的那一边。”
他顿了顿,碧蓝色的眼睛深深看着顾希。
“认识你之后,我睡得比以前好。”
这句话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顾希感到眼眶发热,她迅速低下头,假装整理笔记本的纸张。
“走吧。”她最终说,声音有些哑,“天快黑了。”
他们并肩走在巴黎秋日的街道上。落叶在脚下沙沙作响,远处咖啡馆飘出手风琴声,是那首《落叶》。利昂走在外侧,身体微微倾向她这边,像一种无声的保护。
“顾希。”快到公寓时,他忽然开口。
“嗯?”
“昨天那盆紫罗兰……我查过了。花店的人说,是一个穿深色大衣、戴帽子的男人买的,付现金,没留名字。他描述的身高体型……”利昂犹豫了一下,“很像冯·艾森少校。”
顾希停住脚步。
路灯的光晕在利昂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他碧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担忧:“我不是说冯·艾森少校有问题。他帮了我们很多。但送花这种事……不太像他的风格。而且瓶底的∞符号,如果真是他刻的,为什么不明说?”
顾希想起莱因哈特修长干净的手指,想起他弹钢琴时专注的侧脸,想起他在列车黑暗中那一握的温度。
“也许有他的理由。”她最终说,“莱因哈特……冯·艾森少校,他做事总有理由。”
利昂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她一开头的“莱因哈特”。他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不管怎样,你小心点。”他送到公寓楼下,不再往上,“有任何事,任何时间,都可以来找我。我宿舍电话你知道的。”
“我知道。”顾希抱着笔记本,轻声说,“谢谢你,利昂。为了所有事。”
利昂笑了,那个笑容在暮色里干净得不可思议。
“明天见。”他挥挥手,转身走入夜色。
顾希站在楼下,看着他金发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转身上楼。
敲门声响起,很轻,三下。
顾希深吸一口气,打开门。迪特·赫尔斯特伦站在门外,没有穿军装外套,一件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外面罩着深色大衣,肩上沾着未干的雨滴。浅棕色的发梢也有些湿润,柔和了白日里一丝不苟的冷硬。他手里没有拿伞,就这么站在走廊昏黄的光线下,墨绿的眼眸望着她,少了几分惯常的锐利审视,多了些复杂的深沉。
“不请我进去?”他问,声音比平时低哑。
顾希侧身让他进来,关上门。房间狭小,他的存在让空气都显得局促。
他走到窗边,手指轻轻碰了碰紫罗兰的花瓣,动作带着一种与他气质不符的轻柔。
他转过身,背靠窗台,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今天在科赫面前,你做得很好。”他说起了白天的事,“冷静,得体,没有被他牵着走。比我预想中更好。”
“少校过来,就是为了夸奖我?”
“为了这个。”他从口袋里取出那个熟悉的丝绒小盒,打开,里面是那把黄铜钥匙。“这是打开波茨坦铁盒真正内层的钥匙。汉娜·伯格给你的那把,是保护壳。”
顾希接过钥匙,冰凉沉重。“为什么要给我?你可以自己……”
“因为有些锁,需要特定的人才能打开。”迪特打断她,墨绿的眼眸紧锁着她的眼睛,“你父亲留下的谜题,‘歌声在镜中重复,第七个影子守护沉默’,指向的不仅是地点,可能还有验证方式。只有顾家的人,或者真正理解他思维方式的人,才能安全取出里面的东西。”
他走近一步,距离近得顾希能看清他睫毛上细微的雨珠。“科赫已经动用了你在柏林父亲这条线。他等不及了。我们必须比他快。”
“我们?”
“冯·艾森少校在明处吸引注意,普利亚上尉有他的方式。而我,”迪特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更适合在暗处行动。比如,确保‘钥匙’送到该拿它的人手里,并在她采取下一步时,清理掉一些不必要的尾巴。”
他的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顾希忽然意识到,他从很早就开始介入,以他自己的方式,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布局和行动。
她轻声说,“紫罗兰是你送的,对吗?”
迪特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雨声淅沥,衬得房间里的寂静格外清晰。
“嗯。”他最终说,声音低沉,“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无论你看到我做了什么,记住,窗台有花。冬天也会开花。”
这话语近乎隐喻,晦涩不明,却像一道微光,刺破了他始终笼罩的冰冷迷雾。顾希看到,在他墨绿的眼眸深处,冰川之下,似乎有某种真实的东西在涌动,坚定而灼热。
“明晚,‘猫头鹰’俱乐部。”迪特递过来那个装着门票的信封,“我需要你在那里,和冯·艾森少校跳一支舞。这很重要。之后,按计划行动。我会确保通往‘第七个影子’的路是干净的。”
他不再多说,走向门口。在握住门把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盆紫罗兰,又看向顾希。
“锁该换了。现在的,不安全。”这次,他的语气里没有挑衅,而是陈述一个事实,甚至隐含一丝极淡的关切。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顾希站在原地,许久,走到窗边,触碰那盆紫罗兰湿润的泥土。冬天也要开花。
她忽然不那么确定,自己是否真的看懂了迪特·赫尔斯特伦。冰冷的外壳之下,或许是深潭,或许是冻土,但似乎……确实有什么东西,正在试图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