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映机转动的嗡鸣声是“梦幻宫殿”电影院最恒定的背景音。顾希站在二楼放映室的小窗前,看着下方观众席稀疏的人头——周四下午场总是这样,只有寥寥几个逃避现实的巴黎人,和几个打盹的德军士兵。
“Melanie,去楼下帮把手?”放映员老乔治从机器后探出头,花白头发上沾着胶片灰尘,“玛德琳说她扭到脚了,售票窗口忙不过来。”
顾希点头,放下手里正在擦拭的胶片盒。离开档案室的时间总是好的,能让她暂时忘记科赫灰色的眼睛,忘记那盆被送到柏林公寓的紫罗兰,忘记父亲照片背面那句“愿上帝宽恕我们”。
走下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时,她看到利昂·普利亚站在售票窗口前,背对着她,正和玛德琳说着什么。玛德琳坐在高脚凳上,左脚踝确实缠了绷带,但脸上笑盈盈的,完全没有扭伤病人的苦相。
“……所以我说,要是他们把《永恒的犹太人》排片减少一半,换点卓别林的喜剧,上座率肯定翻倍。”玛德琳的声音带着戏谑,“但那位宣传部的先生瞪我,好像我建议在国会大厦前跳康康舞。”
利昂低低地笑了,肩膀微微耸动:“那你应该建议放《战舰波将金号》,看看他的表情。”
“然后我被扔进塞纳河?”玛德琳翻了个白眼,抬眼看到顾希,“啊,救星来了!快接手,我的脚需要立刻回家躺着——以远离某些德国军官的‘关心’为由。”
利昂转过身。他今天没穿制服,一件简单的深色高领毛衣配呢绒外套,金发有些凌乱,看起来像个普通大学生。看到顾希时,他碧蓝色的眼睛亮了一下,耳尖又泛起熟悉的淡红。
“顾小姐。”他点头致意,手里捏着两张票根,“我……来看电影。”
顾希看了看空荡荡的大厅,又看了看他手里的两张票。
“一个人看两场?”
“呃,”利昂的耳尖更红了,“本来想邀请……但听说玛德琳受伤,就……”
玛德琳在一旁憋笑憋得肩膀发抖。顾希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接过售票窗口的工作。
“要看哪场?”
“《夜之旋律》,四点那场。”利昂递过钞票,手指在交接时无意间碰到顾希的。他像被烫到似的缩回去,票根散落一地。
两人同时弯腰去捡,头“咚”地撞在一起。
“抱歉!”
“没事吧?”
他们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距离很近,顾希能看见利昂睫毛上细碎的光,和他额头上被撞红的一小块。他身上的味道很干净,像肥皂和秋日空气混合的气息。
玛德琳的憋笑声终于变成了清晰的咳嗽。
利昂迅速捡起票根站直,整了整外套,动作有些慌乱。“那我进去了。”他转身往放映厅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顾希,你……下班后有时间吗?我有东西给你。”
玛德琳的咳嗽声更大了。
顾希看着他写满紧张的脸,忽然觉得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松了些许。“我六点下班。”
利昂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我等你。”
他走进放映厅,背影有些同手同脚。
玛德琳终于笑出声,扶着柜台直起身:“老天,他每次见你都像第一次见到女生。说真的,你对他施了什么魔法?”
“闭嘴,装病的人没资格八卦。”顾希坐下来整理票根。
那场《夜之旋律》是部法国老喜剧,台词俏皮,配乐轻快。顾希在售票窗口能听见放映厅里传来的零星笑声——大多是法国观众的笑声,德军士兵们通常沉默。但有一次,她清楚地听见了利昂的笑声,清朗的,毫无防备的。
她忽然想起莱因哈特的话:“在这年头,好人不一定能活得久。”
利昂·普利亚是个好人。简单、正直、会因为在喜欢的女孩面前笨拙而脸红的好人。在这种年代,这种地方,这种好像易碎品,让她想把他放进玻璃罩子里保护起来。
但玻璃罩子不存在。只有档案室冰冷的灯光,科赫的审视,和父亲照片背面那些沉重的字句。
下午五点,最后一波观众离场。顾希正在锁售票窗口,身后传来利昂的声音:
“需要帮忙吗?”
她转身,看到他站在暮色里,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包裹,不大,方方正正。
“不用,马上好。”顾希锁好抽屉,接过他递来的围巾——墨绿色的羊绒,很软,“谢谢。”
“我送你回去。”利昂说得自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顺便……给你这个。”
他将包裹递过来。顾希接过,有点沉。
“是什么?”
“打开看看。”
顾希拆开牛皮纸。里面是一本硬壳笔记本,深蓝色封面,烫金的边角已有些磨损。翻开,扉页上写着一行漂亮的德文花体字:
“给莱娜,愿音乐永远陪伴你。爱你的,汉斯。”
日期是1919年。
“这是……”
“汉斯·伯格的遗物之一。”利昂轻声说,碧蓝色的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澈,“我通过一些……非正式渠道,从波茨坦他妹妹那里拿到的。不是官方档案,是她私人保留的。我想,也许对你有用。”
顾希一页页翻过。
“1938.12.5。它唱歌了。顾是对的。上帝原谅我们。”
下面画着一个简单的坐标图:横轴是时间,纵轴是频率。一条曲线在7.3赫兹的位置达到峰值,旁边标注着:“桥的共振频率。非自然。人为诱发。”
顾希感到手指发冷。她抬头看向利昂,后者神色凝重。
“汉娜说,她哥哥从伪满洲回来后,经常做噩梦。梦里总在弹钢琴,但弹出来的声音‘不像音乐,像什么东西在哭’。”利昂的声音很低,“这本笔记本一直锁在他书桌抽屉里,直到他去世。汉娜原本想烧掉,但觉得……也许有一天,会有人需要它。”
暮色渐浓,街灯次第亮起。顾希抱着笔记本,感觉那硬壳封面像一块冰,透过衣物渗入皮肤。
“你不该拿这个。”她最终说,声音干涩,“如果被科赫或迪特发现……”
“那就别让他们发现。”利昂打断她,语气里有种罕见的坚定,“顾希,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知道风险。但有些事,对的就是对的,不管有没有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