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四十分,巴黎北站
月台上挤满了人。党卫军仪仗队持枪肃立,黑色制服在秋日阳光下泛着冷光。法国伪政府的官员们穿着挺括的西装,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记者们的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
顾希站在人群边缘,身边是莱因哈特和利昂。她是被“邀请”来的——迪特的原话是:“作为项目的重要翻译人员,你有义务迎接指导工作的长官。”
莱因哈特站在她左侧,军姿挺拔,冰蓝色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铁轨尽头。利昂在她右侧,偶尔不安地调整站姿,目光在人群中扫视。
“放轻松。”莱因哈特低声说,声音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他只是来视察,不会当众问你什么。”
“但如果他私下找我呢?”顾希的声音有些发紧。
“那就如实回答你该回答的。”莱因哈特说,“你是翻译,只负责文献工作。其他的一概不知。”
利昂看了莱因哈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握紧了拳头。
汽笛声由远及近。黑色的蒸汽火车缓缓驶入车站,车头上巨大的铁十字徽章在阳光下刺眼。列车停稳,车门打开。
先下来的是副官和警卫,然后,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车门口。
埃里希·科赫。
他看起来比照片上更威严,党卫军制服一丝不苟,鹰徽勋章在胸前闪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下巴微抬,目光扫过月台,像君王巡视领地。
迪特·赫尔斯特伦上前敬礼,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科赫点了点头,然后,他的目光越过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了顾希脸上。
顾希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背。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更像是在确认一件物品是否完好。
科赫朝她走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顾希小姐。”他在她面前停下,声音低沉,带着柏林口音,“你父亲经常提起你。他说你聪明,像他。”
顾希强迫自己抬起头,直视那双灰色的眼睛:“科赫先生。”
“是副总指挥。”迪特在旁边轻声纠正,但科赫摆了摆手。
“不必拘礼。”科赫微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我和你父亲是旧识。他在柏林的公寓,我还去过几次。窗台上的紫罗兰,今年开得还好吗?”
问题来得突然。顾希感到莱因哈特在她身侧的气息微微一顿。
“我离开柏林已经一年了,副总指挥先生。”她尽量让声音平稳,“不太清楚。”
“可惜。”科赫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转向莱因哈特,“你就是冯·艾森少校?你父亲和我曾是同僚。他最近身体如何?”
“承蒙关心,家父安好。”莱因哈特回答,语气标准得像在背诵条例。
“很好。”科赫点点头,又看向利昂,“这位是?”
“利昂·普利亚上尉,我的助手。”莱因哈特介绍。
科赫的目光在利昂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他转向迪特:“安排一下,后天上午我去看看你们的项目进展。特别是东方文献部分,我很感兴趣。”
“是,副总指挥。”迪特敬礼。
科赫最后看了一眼顾希,那眼神深不可测。然后他转身,在副官和警卫的簇拥下离开月台。
人群开始散去。顾希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他认识你父亲。”利昂低声说,语气里满是担忧。
“不止认识。”莱因哈特的声音更冷,“他在试探你。紫罗兰的问题,是确认你是否知道花盆下的东西。”
顾希猛地转头看他。
“你知道花盆的事?”
“赫尔斯特伦少校今早‘无意间’透露的。”莱因哈特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讥诮,“他想看我的反应。可惜,我反应不够精彩。”
迪特这时走了过来,眼睛里带着满意的神色。
“看来副总指挥对你印象不错,顾小姐。”他微笑着,“明天好好表现。说不定,他会想和你单独聊聊……关于你父亲,关于柏林,关于那些紫罗兰。”
他拍了拍莱因哈特的肩:“冯·艾森少校,明天的汇报准备好了吗?副总指挥可是很注重细节的人。”
“会准备好的。”莱因哈特平静地说。
“很好。”迪特点头,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然后转身离开。
月台上只剩下他们三人。秋风卷起落叶,在铁轨间打转。
“明天。”利昂低声说。
“明天。”顾希重复,感到一阵虚脱。
莱因哈特从口袋里取出怀表,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咔哒一声,在空旷的月台上格外清晰。
“我们还有十八个小时。”他说,冰蓝色的眼睛看向顾希,“足够做很多事。比如,去拜访一位老朋友。”
“谁?”顾希问。
莱因哈特没有直接回答。他望向科赫离开的方向,那个高大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车站大厅的阴影里。
“汉斯·伯格退役后,在波茨坦的住址。”他缓缓说,“我今早收到了调查回复。他有个妹妹,还住在那里。也许,她会愿意和我们谈谈,关于她哥哥,关于1938年的冬天,关于那些‘永远够不到’的重量。”
他收回目光,看向顾希:“你愿意冒险吗?”
顾希深吸一口气。秋风很冷,但阳光还在。她想起父亲笔记本上的那句话:“桥梁在说话,但没人在听。”
现在,她在听。
“我愿意。”她说。
莱因哈特点头,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近乎温柔的情绪——快得几乎抓不住。
“那么,我们今晚出发。”
“今晚?”利昂惊讶,“但宵禁……”
“我有特别通行证。”莱因哈特从内袋取出一个信封,“去波茨坦的夜间列车,包厢已经订好了。顾小姐以‘翻译顾问’身份随行,你作为我的副官。”
他看向顾希:“去收拾行李。轻便些。我们午夜在车站见。”
“我也去。”利昂立刻说。
莱因哈特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最终点头:“可以。但记住,这是非正式调查。如果出了问题,我负全责。”
“明白。”
三人离开月台。夕阳西下,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铁轨上交错,像某种无法解读的密码。
远处,教堂钟声敲响,惊起一群鸽子。它们飞过巴黎的天空,翅膀拍打的声音,像遥远的、无声的雷鸣。
而秘密,还在沉睡。等待着被唤醒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