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五十分,德军行政楼档案室
顾希推开门时,莱因哈特已经在里面了。他站在地图前,背对着门,浅棕色的头发在晨光中近乎透明。听到声音,他转过身,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丝疲惫的血丝。
“早。”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早。”顾希放下包,犹豫了一下,“你……没睡好?”
莱因哈特没有回答,而是走到桌边,拿起一份新档案:“柏林那边又送来一批材料,是你父亲在伪满洲期间的技术报告副本。我需要你优先翻译附录部分,特别是所有手写的批注。”
顾希接过档案,沉甸甸的。翻开第一页,是父亲熟悉的字迹:
“关于松花江大桥冬季维护的特殊建议……”
她抬头看向莱因哈特:“少校,我能问个问题吗?”
“问。”
“你提交给赫尔斯特伦少校的报告里,没有提照片的事。为什么?”
莱因哈特沉默了几秒。他从抽屉里取出怀表,打开表盖又合上,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因为照片目前只是一张照片。”他最终说,“没有时间戳,没有官方记录佐证,没有其他证人。如果我现在把它交出去,赫尔斯特伦会怎么做?”
顾希想了想:“他会以此为突破口,扩大调查,可能直接审讯还在世的当事人——如果还有的话。”
“没错。”莱因哈特点头,“而那样做的结果,很可能是打草惊蛇,让真正的幕后之人销毁所有证据。或者更糟……”他看向她,“让你父亲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顾希的心脏收紧。
“所以你在……保护他?”
“我在保护调查本身。”莱因哈特纠正,但语气缓和了些,“真相需要完整的证据链,而不是一张孤证。在找到更多关联材料前,暴露照片只会让所有人——包括你——陷入被动。”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我查了埃里希·科赫的近期动向。他昨天下午已经离开柏林,乘专列前往巴黎。预计今天抵达。”
顾希手里的档案差点滑落。
“他来巴黎做什么?”
“公开理由是参加‘德法文化协会’的年度晚宴。”莱因哈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开始忙碌的院子,“但根据内部通报,他将接管党卫军在法国占领区的部分文化事务监管权。这意味着,他可能会接触所有与东方文物、文献相关的项目——包括我们这个。”
冰蓝色的眼睛转过来,看向顾希:“包括你。”
档案室的门在这时被敲响。不是迪特那种随意的叩击,而是规矩的三下。
“请进。”莱因哈特说。
门开了,利昂·普利亚走进来。他今天穿着熨帖的制服,金发梳理整齐,但眼下的阴影显示他也没睡好。
“早。”他对两人点头,然后看向顾希,“昨晚……休息得好吗?”
他问得谨慎,但顾希听出了言外之意:他担心她因为那些信和照片失眠。
“还好。”她轻声回答,同时注意到利昂的目光快速扫过窗台——那里现在空着,白玫瑰被她留在了住处。
莱因哈特也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冰蓝色的眼睛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然后回到文件上。
“普利亚上尉,我需要你查另一件事。”他抽出两张纸,“这是1938年11月至1939年2月间,所有经伪满洲铁路运输的‘特殊物资’清单,来自不同的部门记录。我需要你核对,哪些物资的运输时间、路线与顾工程师笔记中的‘异常’日期吻合。”
利昂接过文件,快速浏览:“这些清单的保密级别……”
“我已经申请了临时权限。”莱因哈特递过一个印章齐全的授权书,“你有一个上午的时间。中午前我要初步结果。”
“是。”利昂立正,然后看向顾希,犹豫了一下,“顾小姐,如果需要帮忙翻译……”
“她有自己的任务。”莱因哈特打断,“开始工作吧,上尉。”
利昂抿了抿唇,最终没说什么,走到另一张桌前开始工作。
档案室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翻页声和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顾希低头翻译父亲的报告。大多是技术细节:钢材型号、承重计算、温度对桥体应力的影响……但偶尔,在页边空白处,父亲会写下一些看似无关的批注:
“今日大雪,江面封冻。伯格说,冰下的鱼还在游,只是我们看不见。”
“科赫视察,对桥梁设计赞赏有加。但问的都是承重极限,而非安全系数。”
“昨晚梦见桥唱歌。醒来记录频率:7.3赫兹。奇怪,这不是桥梁的固有频率。”
7.3赫兹。顾希在这个数字下画了线。她想起父亲说的“桥会唱歌”,想起“只有懂它的人能听见的歌”。
“少校。”她抬起头。
莱因哈特从地图前转过身。
“频率7.3赫兹,在工程学里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莱因哈特皱眉思索了几秒:“7.3赫兹……那是次声波的范畴。人耳听不到,但会对人体产生生理影响:恶心、眩晕、甚至器官共振。在军事上,有理论认为特定频率的次声波可以用于非致命性武器。”
他停顿,冰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你父亲提到这个频率?”
“在梦到的桥的‘歌声’里。”顾希将笔记推过去。
莱因哈特快步走过来,俯身细看。他离得很近,顾希能闻到他身上雪松和旧书的气息,混合着极淡的咖啡味。
“7.3赫兹……”他喃喃重复,然后快步走回自己的桌前,翻出一本厚重的物理学手册,“如果桥体在某种载重下,恰好以7.3赫兹的频率共振……那意味着什么?”
他快速翻阅手册,最终停在一页:“看这里:‘当大型金属结构以特定低频振动时,可能产生次声波。若该频率与人体器官固有频率接近,可导致不适甚至损伤。’”
利昂也走了过来,三人围在桌边。
“所以,如果我父亲记录的‘歌声’是真实的,”顾希缓缓说,“那就意味着,那天通过大桥的‘重量’,不仅沉重,而且……在以某种方式振动?或者是,它的移动方式引发了桥体产生次声波?”
“比如,内部装有大型旋转设备?”利昂猜测,“或者……活物在移动?”
“活物不会产生持续稳定的7.3赫兹振动。”莱因哈特否定,“但重型机械会。比如大型发电机、涡轮机,或者……”
他停住了。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或者什么?”顾希追问。
“或者,某种实验性的动力装置。”莱因哈特低声说,“如果德国在1938年就在研发某种新型武器或能源设备,需要秘密运往伪满洲测试,而日本方面提供场地和掩护……”
他没说完,但顾希懂了。利昂也懂了。
三人沉默地对视。阳光在桌面上移动,照亮那些泛黄的纸页,像照亮一个尘封多年的秘密。
就在这时,档案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迪特·赫尔斯特伦站在门口,他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打扰各位的学术研讨了。”他走进来,将电报放在桌上,“刚收到的消息。埃里希·科赫,党卫军全国副总指挥,将于今天下午三点抵达巴黎北站。他将亲自视察‘东方文献保护项目’的进展。”
他的目光落在顾希脸上,嘴角勾起一抹笑。
“顾小姐,你父亲的老朋友要来了。高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