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埃里希·科赫。
照片背面,有一行用德文写的铅笔字,字迹潦草:
“1938.12.5。见证。重量:51吨。沉默的见证者:顾、伯格、我。愿上帝宽恕我们。”
没有署名。但顾希认得那个“顾”字——父亲签名时,总喜欢把“顾”的最后一笔拉得很长。
她抬起头,看向莱因哈特。他冰蓝色的眼睛在夜色中深不见底。
“这张照片不该存在。”他缓缓说,“按照记录,科赫在伪满洲视察期间的所有影像资料,都在他离开后统一销毁了。这张能留下来,要么是疏忽,要么……”
“要么是故意的。”顾希接过话,声音发颤,“有人想留下证据。”
莱因哈特点头。他看了一眼她手中的照片,又看了看她,忽然说:“花收到了吗?”
问题来得突兀。顾希愣了一秒,然后点头:“收到了。是你……”
“不是我。”莱因哈特打断她,语气平静,“但我知道是谁。普利亚上尉离开行政楼后,又折返回花店,买了第二束。我看到了。”
顾希握紧了照片边缘。
“但他不知道我住哪里。”
“电影院值班表上有所有员工的住址,以备紧急联络。”莱因哈特说,“以他的权限,能查到。”
他停顿了一下,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在试图保护你,用他自己的方式。虽然那方式……不太聪明。”
不太聪明。顾希想起利昂站在路灯下挥手的样子,想起他递来面包时泛红的耳尖,想起他说“你需要一个能正常带你进出档案室的人”时的认真。
“谢谢。”她最终说,不知是谢照片,还是谢他的坦诚。
“不用谢。”莱因哈特转身要走,但又停住,侧过头,“顾小姐,有件事你需要知道。赫尔斯特伦少校今天给我的最后期限,不是明天上午,是今晚十二点。他要求我提交关于你父亲笔记的初步分析结论。”
顾希的心脏一紧。
“那你……”
“我会提交一份报告。”莱因哈特说,夜色中他的侧脸线条冷硬如石刻,“报告会包含数据矛盾、运输记录异常、以及汉斯·伯格的蹊跷退役。但不会提到这张照片,也不会提到科赫。至少在找到更多证据前,不会。”
他看向她,冰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竟有一丝微光:“你父亲说得对,有些重量,一个人扛不动。但在找到安全的承载方式前,盲目分担只会让所有人坠入深渊。明白吗?”
顾希用力点头。
“很好。”莱因哈特最后看了一眼她手中的照片,“收好它。暂时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包括普利亚上尉。明天档案室见。”
他转身离开,黑色军靴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脚步声沉稳规律,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巴黎深秋的夜色里。
顾希站在门廊下,手里紧紧握着那张照片。照片背面那句话在脑海中回响:
愿上帝宽恕我们。
父亲、伯格、以及那个写下这句话的不知名者,在1938年满洲的寒冬里,共同见证了什么“重量”,需要祈求宽恕?
她抬起头,看向阁楼窗户。窗台上的那束白玫瑰,在黑暗中依然洁白可见。
纯洁也是一种掩护。但真正的洁白,不需要掩护。
那么,她手中的这张照片,是纯洁的见证,还是罪恶的掩护?
夜风吹过,带着寒意。顾希裹紧外套,转身走上楼梯。每走一步,都感觉脚下的阶梯,像父亲笔下的松花江大桥,在看不见的重量下,沉默地颤抖。
她回到房间,拉开抽屉,取出压在最底层的信件。
父亲信上潦草却熟悉的字迹“冬眠……回声……危险……勿寻……”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在她心上。是的,父亲,我们几乎陌生。我这具身体的童年记忆里,你的书房永远关着门,你的身上总有洗不掉的化学药剂味。
对我来说,我甚至说不清我是应该爱你,还是恨你作为一个父亲在这场战争中的缺席。
但现在,这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封信是你的笔迹,是你的警告。你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走进了一场我无法想象的战争。而现在,这场战争通过这封信,这只言片语,找到了我。
我不是因为爱你至深才要找你。我是因为……我是你的女儿。我的血管里流着你的血,我的生命始于你的赋予。当你在黑暗中写下“危险”和“勿寻”时,你其实已经把寻找的权利和责任,连同我的姓氏一起,永远地交给了我。
找到你,弄清楚你到底卷入了什么,然后结束它——这或许是我能为那个在巴黎的书店里对我微笑过的男人,能为我这个“顾希”的名字,能为我这趟莫名来到此地的生命,所做的、唯一有意义的事。
与其被动地等待被你留下的阴影吞噬,不如主动走进阴影,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怪物。至少,那样我手里还能握着一把(哪怕是虚幻的)叫做“寻找真相”的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