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已经停了。顾希和利昂一起走出行政楼,湿漉漉的街道倒映着初亮的街灯。空气清冷,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
“我送你回去。”利昂说,不是询问,是陈述。
“不用,我坐电车。”
“我送你到电车站。”
这次顾希没拒绝。两人并肩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路过一家还在营业的面包店时,利昂忽然停下。
“等我一下。”
他跑进去,几分钟后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两个还温热的面包圈。
“你中午又没吃东西。”他将纸袋塞给她,耳尖微红,“别总喝黑咖啡。对身体不好。”
顾希接过面包,香气扑鼻。她抬起头,看着利昂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柔软的蓝眼睛,轻声说:“谢谢。”
“不客气。”利昂别过脸,“明天见。”
电车叮叮当当地驶来。顾希上车前回头,看到利昂还站在路灯下,金发在昏黄的光晕中像一圈柔和的光环。他朝她挥了挥手。
电车开动了。顾希靠在车窗边,看着巴黎的夜色在窗外流淌。手里的面包还温热,她咬了一口,糖霜在舌尖化开,甜得让她眼眶发酸。
回到家时已经七点半。阁楼房间又冷又暗,她摸索着点亮台灯,然后整个人僵在门口。
桌上放着一小束白玫瑰。
和档案室里那束一模一样,插在同样的玻璃瓶里。但花束下压着一张卡片,没有署名,只有一行打印的德文:
“有时,纯洁也是一种掩护。但真正的洁白,不需要掩护。”
字迹是标准的印刷体,无从辨认。
顾希盯着那束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她想起莱因哈特说“我处理”时的表情,想起利昂在花店前“顺手”买花的样子,想起迪特抚摸花瓣时那抹玩味的笑。
是谁送的?
或者说,是谁在通过这束花,传递她看不懂的信息?
窗外,巴黎的夜色渐深。远处隐约传来手风琴声,不知哪家咖啡馆还在营业。顾希坐在床沿,看着那束在昏暗光线中洁白得近乎虚幻的花,想起父亲信里的那句话:
“壶嘴的暗纹,希希应该能看懂。她从小就对细节敏感。”
细节。
她忽然站起身,走近那束花,仔细查看。花瓣、叶片、茎干、玻璃瓶、水——一切正常。卡片也只是普通卡片。
但她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她数了数花:七朵。不是常规的六朵或十二朵,是七朵。父亲说过,在中国文化里,七是变数,是“打破常规”的数字。
她又仔细看玻璃瓶。瓶底似乎有什么痕迹。她小心地取出花,将水倒掉,把瓶子举到灯光下。
瓶底内侧,用极细的笔尖,刻着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符号:∞
无穷大。
顾希的手开始发抖。她重新装上水,插回花,坐回床边,盯着那个符号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无穷大。永恒。循环。还是……无限的可能性?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敲门声。很轻,但持续。
她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楼下街灯下站着一个人——莱因哈特·冯·艾森。他依然穿着白天的制服,但没戴军帽,浅棕色的头发在路灯下像融化的白银。他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准确地对上她窗后的视线。
他朝她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自己手中的一个牛皮纸袋,又指了指地面——意思是在楼下等她。
顾希深吸一口气,披上外套,快步下楼。
门打开时,莱因哈特站在门廊的阴影里,雨水洗过的夜空在他身后露出一角星光。
“抱歉这么晚打扰。”他声音很低,将牛皮纸袋递给她,“我在整理档案时发现的。夹在一本1938年的后勤手册里,应该是被人遗忘在那里。”
顾希接过纸袋,很轻。她打开,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黑白照片,有些模糊,但能看清是在伪满洲的冬天。松花江大桥上,一群德国军官和日本军官站在一起,中间围着某个被帆布覆盖的、长方形的巨大物体。人群边缘,她一眼认出了父亲——年轻的顾之诚,穿着厚厚的棉衣,戴着眼镜,正低头记录什么。
而他身边,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德国军官。那人侧着脸,看不清全貌,但顾希认出了他胸前的勋章——
党卫军骷髅戒指。以及,他肩上那枚即使在模糊的照片里也清晰可辨的军衔标志:
全国副总指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