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能怎么答?”她侧过半张脸,光影在她鼻梁上投下一道细线,“自然说不熟。莫非少校希望我编出些别的?”
“你最好别胡乱牵扯。”他不紧不慢地说。
“呵呵,当然不敢,尊敬的少校。”她拖长了调子,话里带刺。
“既然不认识,你当时在酒馆,是在等谁?” 放映机齿轮咬合的咔哒声,在突然的寂静中变得格外响亮。顾希没有立刻回答。她伸手调整了一下光阑,银幕上的画面明暗随之微变。
“……这事我现在不想谈。” 机油的气味在狭小空间里缓慢沉淀。
“在法国待到什么时候?”他换了个话题。
“大概明年八月吧。你呢?常驻这儿?”
“嗯,目前是。也可能明年回柏林。”
“那挺好,”顾希语气轻快了些,甚至带上一丝如释重负,“说不定以后就再也用不着见面了。”
“但我明年可能会回去。”他接得很自然。
“您刚才不是说‘可能’吗?”她终于转回头,脸上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的礼貌,“而且柏林那么大,我一个学生,怎么高攀得上和党卫队的大人物有交集?”
“说不准。”
“恐怕……最多也就到1945年。”她低声咕哝了一句,声音很轻,几乎淹没在胶片的转动声里。
就在这时,她挥手去够下一个片盘,手肘不慎带倒了旁边一个盛着润滑机油的铁皮小盒。“哐当”一声,盒子翻倒,黏稠的黑褐色机油泼洒出来。
“哎呀!”顾希低呼,下意识弯腰去捡。
几乎是同时,迪特也俯身伸手。两只手在机油上方猝不及防地相遇,指尖几乎相触。她猛地顿住,抬起头——
正撞进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里。
太近了。近得她能看清他虹膜里深潭般的墨绿色纹路,近得他能看清她今天格外红润的唇瓣,和脸上每一处细微的轮廓。然而,那双总是明亮、或带着恼火、或闪着狡黠的眼睛,此刻却像是被浓重乌云遮蔽的十六夜之月,黯淡无光。他看到她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望着自己,那里面翻涌着某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哀凉,仿佛透过他的皮囊,看到了某种早已注定的、惨烈而无可挽回的终局。
那不是愤怒,不是恐惧,甚至不是厌恶。那是一种更深、更沉重的东西,沉甸甸地压在她的眸底,让他心头莫名一悸,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快和……隐约的不安悄然窜起。
顾希先一步移开视线,直起身,声音有些发干:“……谢谢。”
迪特也慢慢站直,指尖还残留着机油滑腻的触感。他没说话,只是拿起一旁废弃的擦机布沉默地擦拭起地上蔓延的黑色痕迹。
缤纷嘈杂的活动结束了 ,戈培尔对今天活动的圆满非常满意,他表示要给顾希和她的电影院颁奖——“德意志三级文体荣誉奖”,让顾希去总部领奖,她虽然无语,但是也只好应承下来。顾希想,兴许是因为Hitler并没有参加这次的活动,所以盟军没有来,所幸今天的活动圆满进行,自己和索莎娜都保住了一条命。
活动结束后,还有一堆杂务需要收拾。利昂和卡拉主动留下来帮忙——顾希今晚请他们免费看了电影,又招待了点心,他们早已将她视为朋友,做这些是理所应当的。利昂尤甚,他几乎承包了所有需要力气的重活,搬搬抬抬,动作利落。“这些让女孩子来做太吃力了。”他擦了下额角的汗,笑着说道。
收拾尾声,利昂擦拭着桌椅,仿佛不经意地提起:“对了,顾希,下周日是我二十二岁生日。几个朋友会在我那里小聚。如果你愿意来,那天傍晚我来接你?我住阿里斯蒂德·白里安大街,离这不远。”他眼神期待。
“真的吗?生日快乐!”顾希眼睛一亮,欣然应允,“我当然很乐意去。”来到巴黎这半年,她几乎每天都在忙碌与戒备中度过,能参加一位真诚朋友的生日聚会,是难得可以放松的时刻。见她答应得爽快,利昂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递过写着详细门牌号的纸条时,他指尖稳定,笔迹清晰有力。
“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他接着问。
“我呀,要等到十一月了。”
“到时候记得提前和我们说!”利昂的语气轻松,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