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夫尔街的办公室灯光惨白,照在摊开的“德国之夜”安保部署图上。迪特·赫尔斯特伦的笔尖悬在“影院二层——放映室”的标注上方,久久未落。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上午在电影院核对流程时的一幕。他公事公办地指出几处消防隐患,她似乎还在生气,面无表情的应答,除此之外只有“嗯嗯”“哦哦”“好”。
当她伸手去指墙上一个电闸时,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纤细苍白的手腕,腕骨清晰得仿佛一折就断。就在那一瞬,窗外的云层移开,一束突如其来的阳光穿透灰尘,正好照亮她的手腕,皮肤下的青色血管隐约可见。
他猛地移开视线,心头窜起一股无名的火。不是欲望,而是一种更尖锐的、混合着愤怒与无力的情绪。愤怒于她的脆弱如此显而易见,愤怒于自己竟然注意到了这种脆弱,更愤怒于这种脆弱在此刻的巴黎,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心,显得如此不合时宜且……令人分心。
“分心”。他厌恶这个词。它意味着失误,意味着弱点。
他放下笔,走到窗边。巴黎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探照灯的光柱偶尔划过。那个利昂·普利亚,国防军的上尉,今天又去了电影院。汉斯(手下)的报告写得很简略:“普利亚上尉到访,停留约二十分钟,协助搬运海报架,与目标人物有交谈,气氛轻松。”
“气氛轻松”。迪特冷硬的嘴角勾起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那个金发小子,有着无懈可击的履历和温暖过头的笑容,看顾希的眼神里,那种毫不掩饰的欣赏和关切,几乎称得上坦荡。这种坦荡,在迪特看来,要么是极高明的伪装,要么就是愚蠢的天真。无论是哪一种,都让他感到极度不适。
这种不适,他再次将其归类为对任务环境的评估:一个身份复杂的中国女孩,身边围绕着国防军军官、党卫军任务负责人,还有暗处可能存在的各方眼线。这本身就是一锅亟待煮沸的危险浓汤,而那个利昂·普利亚,很可能是一根不合时宜的柴薪。
然而,理智的分析无法完全驱散那丝阴郁的情绪。当他想象顾希对着那个金发小子,或许也会露出那种放松的神情,或许也会接受对方那些看似无害的“邻居式”帮助时,一种冰冷的、类似领地被侵犯的感觉,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他当然没有“领地”。顾希不属于任何人,她只是一项任务,一个变量。但他所代表的秩序、控制和对这次任务的责任,不容许有更多不可控的因素介入,尤其是像利昂·普利亚这样背景干净得可疑、态度友善得过分的“因素”。
也许,是时候更明确地划清界限了。不仅是为了任务,也是为了……将那个麻烦的变量,更清晰地纳入他可控的轨道。让她,也让周围所有人明白,谁才是这里秩序的主宰,谁才有权决定“帮助”和“接近”的界限。
一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形。它既能敲打那个过于活跃的国防军上尉,也能在顾希面前重新确立他们之间那道不可逾越的、由权力和危险构成的鸿沟。这很合理,符合逻辑,且对任务有利。
至于心底那丝陌生的、躁动的、类似于“不想看到她对着别人放松微笑”的情绪,则被他彻底剥离,视为需要被理性镇压的杂音。
他回到桌前,拿起笔,在部署图上一个无关紧要的位置画了一个毫无意义的圈。眼神重新变得深不可测,像两口结了冰的深潭。
晚上,至关重要的“德国之夜”如期而至。顾希胸口那团被某人点着的无名火还未全消,但工作就是工作,她分得清轻重缓急。上午,戈培尔手下的人便来布置电影院大厅了:悬挂卐字旗横幅、安装帝国鹰徽、张贴宣传海报、摆放鲜花、调试灯光……
夜幕降临,前来参加“德国之夜”的德国宾客逐渐增多,主要由佐勒列兵、戈培尔及其女翻译负责接待。迪特·赫尔斯特伦出现在电影院的一片忙碌中,他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黑色制服,面色冷峻地审视着每个角落的布置。
让略感他意外的是,顾希似乎仍然打定主意把他当成空气。显然,她不可能这么快忘记昨晚酒馆的冲突,心里的疙瘩只增不减。她彻底贯彻了无视的策略——与他没有任何眼神交流,对话更是为零。她全神贯注地核对着一张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物资清单,用笔尖逐项划过,神情专注得仿佛大厅里只有她和那堆纸张。她从他身边经过时,衣角带起的微风都透着一股刻意的疏离,仿佛他只是大厅里一根碍眼的柱子。
戈培尔对电影院的装饰效果和海报陈列十分满意,频频点头。顾希在一旁默默看着,心想:幸好索莎娜和那位盟军间谍都不在,这位直愣愣的列兵和那位心思深沉的部长,今晚算是逃过一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