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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六章 变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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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戈培尔站起身,侍从立刻为他披上大衣。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顾希说,脸上带着那种混合着慈祥与威慑的笑容,“记住,顾小姐,我的办公室在塞夫尔街。有任何事,随时可以来找我,或者赫尔斯特伦少校。我保证,在我的关照下,巴黎没人敢找你的麻烦。”他又笑了起来,那笑声伴随着他离去的脚步,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却像冰冷的余烬黏在空气里。

包厢里只剩下顾希、迪特和神色明显黯淡下去的佐勒。想起索莎娜,顾希知道必须斩断佐勒的念想,避免他继续追查,夜长梦多。

她转向佐勒,露出恰到好处的歉意表情。“佐勒先生,其实……有件事,米缪科斯小姐临走前不太好意思让我转达。她这次去里昂,除了公事,也是去见她的……未婚夫。他们打算在那边筹备婚礼,可能会多耽搁些时日。如果您有什么急事,我可以试着帮您联系,但立即的通讯恐怕不太方便。”

佐勒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化作一个空洞的点头。“……原来是这样。没、没什么要紧事,本来就是想亲自告诉她关于首映式的事。谢谢你告诉我。”他的声音干涩,先前所有的热情和光芒都熄灭了,整个人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某种支撑。

顾希心里闪过一丝不忍,但更多是如释重负。达到了预期效果。

“如果没什么事,电影院还锁着门,我得先回去了。”她低声说。

“我送你。”迪特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门边,手里拿着军帽,脸上的表情依旧平淡无波,仿佛刚才一切对话都与他无关。只有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在掠过顾希脸上那尚未完全敛去的、伪装出的“激动”和“感激”时,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清明。他看穿了她的不情愿,看穿了她笑容下的紧绷与抗拒,就像阅读一份字迹潦草却意图明显的报告。

他没有点破,只是从大衣口袋里摸出烟盒,熟练地磕出一支,却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指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顾希低下头,快步走出令人窒息的包厢。身后,迪特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如影随形。她知道,这场“有惊无险”的会面只是开始。戈培尔突如其来的“关照”像一道无形却坚固的枷锁,而身边这个沉默寡言、目光却锐利得可怕的党卫军少校,将成为这道枷锁最直接的监管者。

回程的车上,气氛比来时更凝滞。迪特依旧坐在副驾,指尖那支未点燃的香烟被无意识地捻转。车窗外的巴黎街景模糊地倒退,映在他墨绿色的瞳孔里,却未留下任何倒影。

他的思绪异常清晰,也异常烦躁。戈培尔突如其来的“认亲”和委任,打乱了一切。这个中国女孩不再是一个简单的、需要监控的嫌疑对象,她成了一枚被部长亲手摆上棋盘的、带有特殊标记的棋子。保护她,成了政治任务;而她本身,也成了一个更棘手的麻烦源。

麻烦在于,她太容易看穿。餐厅里,她脸上那层薄薄的、因为恐惧和厌恶而勉强糊上的“感激”面具,拙劣得让他想发笑,心底却同时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及品味的涩意——那是对“不得不表演”这种状态的深切厌倦与共鸣。他厌恶一切不精确、不真实的东西,包括他自己时常佩戴的冰冷面具。而她的表演,因为笨拙,反而刺痛了他。

更麻烦的是,他发现自己竟然在计算这种“麻烦”。计算如何在她可能的抵触和笨拙中,确保“德国之夜”不出纰漏;计算如何在戈培尔的“关照”与可能的危险间取得平衡;甚至……不自觉地计算着,当佐勒那双热切的眼睛黯淡下去时,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如释重负却又带着愧疚的光芒,其中有多少是对那个犹太女孩的保护,有多少是她自己未察觉的善良。

“善良”。迪特在心底冷冷地咀嚼这个词。在巴黎,在现在,这是一种比愚蠢更危险的品质。它让她像暗夜里一点微弱的、不自知的萤火,随时可能引来扑火的飞蛾,或者更糟——捕食的蝙蝠。而他,迪特·赫尔斯特伦,职责是维持秩序、清除隐患,绝不是守护一点随时会熄灭的、无用的微光。

那为什么在餐厅,当他看到她背脊僵硬地应对戈培尔那些充满掌控欲的“关怀”时,他会下意识地移开视线,仿佛不愿目睹某种精致的瓷器被粗鲁的手掌抚过?为什么此刻,他脑中浮现的不是任务简报,而是她擦拭售票窗口时,午后阳光在她睫毛上投下的那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这种脱离控制的联想,让他感到一阵轻微却不容忽视的恼怒。他将之归结为对“变量”增多的职业性不耐。对,就是这样。顾希是一个新增的、难以预测的变量。仅此而已。

车子停在电影院后巷。顾希低声道谢,匆匆下车。迪特没有回应,也没有动。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内,纤细,挺直,却仿佛背负着看不见的重物。他推开车门,站在潮湿的空气中,终于点燃了那支捻转许久的香烟。

深吸一口,冰冷的尼古丁涌入肺腑,试图镇压那丝莫名的烦躁。吐出的烟雾迅速消散在巴黎灰蒙蒙的暮色里。他抬头看了看电影院上方那小小的阁楼窗户,那里还没有亮灯。

一个需要严密监控的变量。戈培尔政治棋盘上的棋子。一个可能带来麻烦的、有着笨拙表演和危险善良的东方女孩。

他在心里重新为她贴上标签,试图将那些不合逻辑的联想和情绪归类、归档、锁进名为“无关紧要”的抽屉。

但当他转身离开,将烟蒂踩灭在潮湿的石子路上时,一个更清晰、更冰冷的认知浮上心头:在接下来的“德国之夜”,以及之后可能更长的时间里,他不得不与这个“麻烦的变量”紧密绑定。他需要控制她,引导她,必要时利用她,以确保任务完成和自己地位的稳固。

至于那点“萤火”……最好的处理方式,是确保它不会燃起,或者,在它酿成火灾之前,由他亲手纳入可控的、无害的范围。

他整理了一下手套,步伐重新变得精确而冷酷。夜色吞没了他的身影,也吞没了那一闪而过的、关于“阴影”和“瓷器”的念头。只是在他心底最深处,某个被理性严密看守的角落,一枚微小而坚硬的种子,已经在冰冷的土壤里悄然埋下——那是一颗名为“在意”的种子。而他对此的认知,仅仅是“需要更周密的监控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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